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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相似的花

    高鹏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刘锋说完,他才缓缓道:“原来如此。刘老爹心善,你也是个有担当的。带着妹妹,靠着一把胡琴谋生,不易。你这际遇,倒是与我当初的一位长辈颇为相似,也是个流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说你流浪多年,可曾读过书?

    识得字么?方才那《破阵子》,词意雄浑,气魄不凡,你能唱出其几分慷慨,倒不似全然不通文墨的流浪儿。”

    这个问题颇为犀利。

    一个流浪乞儿,如何能理解并唱出辛弃疾那般沉郁顿挫的家国情怀?

    刘锋心中凛然,脸上却露出窘迫和一丝茫然,摇了摇头:“大人说笑了。

    小子哪有机会读书识字,那首词……是前年冬天,在另一个城的破庙里躲雪时,遇到个穿着破烂长衫、像是落第秀才模样的老先生,他冻得厉害,小子把讨来的半块饼分了他些。

    他为了谢我,就教了我这首词,还有调子,说这词有劲儿,唱好了能得几个赏钱……小子就记下了,胡乱唱唱。

    至于词里什么意思……小子愚钝,只知道大概说的是打仗、当兵、想立功名的意思,更深的,就不懂了。”

    “既是如此,本官今日倒想听听别的。之前找人唱这个词,倒是唱不出这个味道,想来你的际遇相似,说不得能唱出那个味道。

    方才叶捕头说,问你可知《水调歌头》,你说唱不来委婉深致的调子?”

    “是……小子粗鄙,只会些热闹或悲壮的调子,那种讲究意境悠长的……怕唱坏了,唐突了大人。”

    刘锋的头垂得更低。

    “无妨。”

    高鹏程从案头拿起一张墨迹犹新的宣纸,递到刘锋面前,“词在这里。你照着唱便是。唱得好坏,本官自有计较。”

    刘锋接过宣纸,入手微沉。

    纸上字迹清峻挺拔,正是高鹏程的笔迹,写的是苏轼那首脍炙人口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词是好词,字是好字。

    刘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词句——好在,这首词他确实知道,甚至很熟。

    他调整了一下二胡,试了试音,然后,闭上眼,酝酿了片刻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拘谨、卑微、惶恐似乎褪去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于词句本身的专注。

    他左手按弦,右手运弓,奏曲从旧二胡的弦上幽幽响起,在这寂静的厢房中流淌开来。

    与前次在茶馆唱《破阵子》的刻意激昂不同,这次乃是哀伤婉转与期待合了起来,虽因乐器所限,少了古琴或箫管的清越,但那苍凉的胡琴声,却别有一种穿透岁月的质感。

    接着,刘锋开口了。

    他依旧用的是那带着沙哑的少年嗓音,但唱腔却刻意放得低缓、绵长,努力去模仿那种对月抒怀、神游天外的飘渺与困惑: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起调不高,却稳稳地托住了二胡的余韵,将词中那亘古的追问缓缓道出。

    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试图传达出词人那份超然物外又牵念人间的复杂心绪。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唱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带上一丝向往与迷惘,目光似乎也随着词意飘向了虚空某处。

    背上的囡囡似乎被这从未听哥哥唱过的、奇特的曲调和词句吸引,微微睁大了眼睛,暂时忘记了害怕。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高鹏程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刘锋那沉浸在词中、微微仰起的、沾着污渍却轮廓清秀的侧脸上,眼底深处,有极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

    像啊,真像啊,可惜只是像,却从来不是。

    刘锋继续唱着,渐入佳境。

    他将对亲人的思念、对人生无常的慨叹、以及对美好祝愿的期许,都努力融入那略显生涩却无比认真的唱腔之中。

    一曲终了,厢房中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刘锋缓缓放下二胡,低下头,气息微喘,额角又见了汗。

    高鹏程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将茶碗放回桌上。

    “唱得好。”

    他缓缓开口。

    刘锋心中一紧,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是信了还是疑了,只能低声道:“大人谬赞,小子胡乱学的,糟蹋了好词。”

    高鹏程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你既在滇州数年,又常走街串巷,可曾听说过……黑风山?”

    刘锋心头一震。

    他稳了稳心神,脸上露出回忆和些许惧色:“这黑风山怎么会没听说过,小子靠的就是市井街头吃饭,这市井街头的传说怎么会没听说过。平日唱曲,有时会编些那里的传说,吸引行脚的人,混点赏钱。”

    “哦?都编些什么传说?”

    高鹏程似乎很感兴趣。

    “无非是山精鬼怪摄人魂魄,或是有什么宝藏、古墓引人前去送死之类的老套故事。”

    刘锋小心翼翼地回答,“有时候也会加些……真君显灵、镇压邪祟的段子,大家爱听这个。”

    “真君?可是指二郎显圣真君?”

    高鹏程追问。

    “是,城里城外的庙,如今不都供着真君爷么?

    从前都是城外的真君爷,如今城里也供奉起真君爷爷了。”

    刘锋回答得滴水不漏。

    高鹏程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刘锋后背都有些发凉,才缓缓移开目光,对叶欣诚道:“叶捕头,带他们走吧。”

    叶欣诚起身,对高鹏程一拱手,然后对刘锋道:“跟我来。”

    刘锋背起囡囡,拿起二胡和包袱,再次对高鹏程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叶欣诚,退出了这间让他倍感压力的厢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高鹏程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刘锋跟着叶欣诚走在昏暗的回廊里,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原来不是啊,只是一朵相似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