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大疆国书!
显然。
这并非瓦日勒一人的看法。
也切那的神情,比他们都要克制。
可他眼底的失望,却掩不住。
“女汗。”
他缓缓开口。
“臣不否认。”
“您所言的大局。”
“也不否认,顺势而为,确是一条路。”
“可前提是。”
“那阵风,真的存在。”
他目光沉静,却极为锋利。
“萧宁此人。”
“在儒山之中。”
“亦有传闻。”
“评价二字。”
“并不高。”
“若以此人为风。”
“那这风。”
“怕不是会将人,直接吹下深渊。”
达姆哈点头。
“做生意的人。”
“最怕的。”
“不是亏。”
“而是把命,押在一个虚名之上。”
“女汗。”
“恕臣直言。”
“萧宁这个名字。”
“在臣眼中。”
“更像是个风险。”
“而不是机遇。”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是商人算过之后的判断。
“他纵然如今坐上了皇位。”
“可大尧的积弊。”
“不是一朝一夕。”
“更不是靠一个人。”
“就能翻盘。”
“更何况。”
达姆哈顿了顿,语气愈发冷静。
“这样一个人。”
“值得大疆。”
“以国格为赌注?”
这一句话,说得极重。
清国公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紧。
他下意识看向拓跋燕回。
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动摇。
可没有。
拓跋燕回依旧平静。
甚至在听见“纨绔”“荒唐”“笑话”这些字眼时,神情都未起半点波澜。
仿佛这些评价。
她早已听过无数遍。
也切那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女汗。”
“臣斗胆再问一句。”
“您当真觉得。”
“这样一个人。”
“值得您,为他。”
“背负天下非议?”
“甚至不惜。”
“让大疆百姓。”
“心生屈辱?”
他这一问。
不是质疑。
而是逼问。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拓跋燕回身上。
左中右三司大臣,则在此刻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他们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果然。
果然如此。
在他们看来。
这三人,一旦知道“萧宁”是谁。
态度只会比方才更激烈。
这一步棋。
已经彻底稳了。
瓦日勒忍不住又向前一步。
“女汗。”
“臣说句不敬的话。”
“您若信萧宁。”
“那是您的选择。”
“可要让百姓。”
“跟着一起信。”
“这不现实。”
“昌南王的名声。”
“不是一日坏的。”
“更不是一朝洗得干净的。”
“您让百姓如何相信。”
“一个昨日还被称作纨绔的人。”
“今日。”
“就成了能定天下兴衰的英雄?”
他摇头。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信。
“臣不信。”
“百姓。”
“更不会信。”
达姆哈同样摇头。
“商贾看人。”
“看的是过往。”
“看的是手段。”
“看的是结果。”
“而不是传说。”
“萧宁。”
“在臣眼中。”
“尚未证明。”
“他值得这个赌注。”
也切那最后开口。
声音不高。
却极其清晰。
“女汗。”
“若您今日的所有选择。”
“都是基于此人。”
“那臣只能说一句。”
“您。”
“太过相信人了。”
这句话。
几乎已经等同于否定。
殿中不少官员,心中暗暗点头。
在他们看来。
这一番反驳。
合情。
合理。
也极其稳妥。
清国公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太清楚了。
这三个人。
一旦认定了某件事。
就绝不会轻易改口。
更何况。
他们对萧宁的印象。
几乎与大疆所有人的认知一致。
——纨绔。
——不堪大任。
——靠运气登位。
这样的一个人。
如何让人信服?
而拓跋燕回。
却在这一片质疑声中。
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
不大。
却极其清晰。
“你们。”
“果然。”
“都只看见了他想让世人看见的样子。”
她抬眼。
目光深沉。
“可若本汗告诉你们。”
“这个萧宁。”
“从一开始。”
“就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萧宁。”
这一句话。
让三人同时一怔。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空气仿佛被人骤然攥紧。
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几乎同时一怔。
不是被反驳,而是被那句话里极其笃定的意味击中。
也切那率先回神。
他目光一沉,语气比先前更谨慎了几分。
“女汗此言,是何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定,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选择追问。
因为他听得出来,这不是情绪之言,而是早已想清楚之后,才会说出口的话。
瓦日勒皱着眉,脸上仍有不服,却也压住了原本脱口而出的质疑。
“女汗,您这话,臣实在听不明白。”
“不是我们误解,而是天下人,皆是如此看他。”
达姆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眯起了眼。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真正开始衡量拓跋燕回这番话的分量。
“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萧宁。”
这句话,不像辩解,更不像搪塞。
反倒像是,她掌握了某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实。
拓跋燕回看着三人,没有急着解释。
她缓缓站起身来,却并未走下汗位,只是立在那里,背脊笔直,目光平视。
这一刻,她身上没有半分退让的意味。
“你们说的那些评价,那些传言,本汗都听过。”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纨绔。”
“荒唐。”
“不堪大任。”
“靠运气登位。”
她一一念出,念得很慢,却极稳。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她忽然抬眼,目光锋利起来,
“这些话,是谁最乐意让天下人听见的?”
也切那心头一震。
瓦日勒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拓跋燕回淡淡道:“意思就是,若萧宁真的无能,真的只是个靠运气坐上皇位的废人,那天下人,又何须反复强调他是个纨绔?”
这一句话,像一枚钉子,轻轻钉进了众人的心里。
达姆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人最懂这个道理——
若一个人真的毫无威胁,便不会被反复描摹、反复定性、反复强调他的“无用”。
拓跋燕回继续说道:“你们没有见过他,只是听了些别人想让你们听见的样子。”
“萧宁此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让人看见,而是让人低估。”
殿中,有人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清国公站在班列之中,这一刻,忽然意识到——
女汗今日并非被逼到这里。
她,是早已准备好了。
也切那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女汗的一面之词。”
“臣等,无法凭此,就押上大疆的未来。”
这话说得依旧克制,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接近底线。
瓦日勒点头道:“女汗,臣说句实话,若只靠判断,只靠信任,百姓不会答应。”
达姆哈也随之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
“商路之上,讲究眼见为实。若只听传闻便下注,那不是魄力,而是冒险。”
拓跋燕回听完,却没有反驳。
她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正好。”
她话锋一转。
“本汗,也不想只靠你们相信。”
三人同时抬头。
拓跋燕回看着他们,目光坦然。
“不如这样,此番本汗本就要前往大尧,完成朝贡。”
她顿了顿,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你们,随本汗一同前去。”
这一句话,像雷声落下。
殿中瞬间起了骚动。
也切那明显一怔。
瓦日勒瞳孔微缩。
达姆哈的眉梢,轻轻挑起。
拓跋燕回继续说道:“你们不是不信吗?那便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自见一见那个你们口中的纨绔。”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意味。
“若你们见了萧宁,依旧觉得此人不配——”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朝贡,只此一次。”
“称臣之事,本汗当场毁约。”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这不是试探。
而是承诺。
清国公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
而左中右三司大臣的脸色,也在这一刻悄然变了。
他们原以为,女汗会辩,会压,会退。
却没想到,她会把局推到这种地步。
拓跋燕回却还未停下。
她的声音,在金殿之中清晰无比。
“若真到了那一步,本汗识人不明,判断失误。”
她微微一顿。
“这汗位,本汗也坐不稳。”
“退位。”
这两个字,重重落下。
也切那的呼吸,在这一刻明显乱了。
瓦日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达姆哈低下头,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刻,他们终于意识到——
这不是一场辩论。
而是一场,女汗以自己为赌注的对局。
沉默良久。
也切那率先拱手。
“好,臣愿随行。”
瓦日勒深吸一口气。
“臣,也去。”
达姆哈抬起头,轻轻一笑。
“既然如此,这笔账,臣也想亲自算一算。”
三人应下。
不信,仍在。
但心中,却多了一种无法忽视的好奇。
那个被天下称作纨绔的昌南王。
那个让女汗敢以王位为注的人。
究竟藏着怎样的一面?
殿中短暂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当也切那三人先后应下“随行大尧”之议时,最先出现反应的,并非清国公,而是左中右三司大臣。
他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脸上的表情,却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错位。
不是喜。
也不是怒。
而是……发懵。
左司大臣原本已准备好的神情,在这一刻明显顿住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继续纠缠。
没有再逼一步。
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反对的话。
那三个人,就这样点头了。
这与他们预想中的局面,差得太远。
中司大臣眉头轻轻皱起,目光在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节奏,很轻。
却透着一丝被打乱后的不适。
右司大臣反应最慢。
等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定下时,拓跋燕回的话音都已落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已无插话的余地。
——这一局,突然被女汗拉出了他们原本布好的轨道。
清国公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一刻,没有立刻失控。
而拓跋燕回,已经重新坐回汗位。
她没有再多看三司大臣一眼,只是淡淡开口,继续处理后续政务。
朝堂很快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仿佛方才那场几乎触及国本的争论,只是一段插曲。
接下来,又商议了边地军粮调拨、秋税减免、北线巡防等事务。
每一件事,都照例有人附议,有人补充。
三司大臣也重新找回了节奏。
语气、神态、进退,全都恢复如常。
只是,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事情上了。
等最后一项事务议毕,拓跋燕回挥了挥手。
“今日,便到这里。”
退朝二字尚未出口。
可殿中所有人,都已心照不宣。
随着礼官唱喏,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脚步声在金砖之上响起,渐渐由整齐,变得零散。
出了殿门,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左中右三司大臣并未同行。
他们走得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拐过一道宫廊,确认四下无人,左司大臣才率先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方才看清了么?”
中司大臣轻哼一声。
“看清了。”
右司大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真没想到。”
“那三个人,竟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左司大臣冷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当场翻脸。”
“或者继续死咬着不放。”
他顿了顿。
“结果倒好。”
“一个‘随行大尧’,就全应下了。”
中司大臣沉默片刻,随即缓缓开口。
“也不奇怪。”
他语气很稳。
“那三人,本就不是冲着退路来的。”
“给他们一个能当众证明自己判断的机会,他们自然要抓。”
右司大臣想了想,随即嗤笑。
“可这算什么机会?”
“见萧宁?”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一个大尧出了名的纨绔。”
“见了,又能见出什么花来?”
左司大臣点头。
“正是如此。”
他脸上的那点错愕,此刻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笃定。
“也切那轴。”
“瓦日勒认死理。”
“达姆哈看似精明,其实最信‘眼见’。”
他说着,轻轻一笑。
“可萧宁这人,名声摆在那里。”
“眼见,也未必能见出什么不同。”
中司大臣缓缓吐出一口气。
“更何况。”
他目光微敛。
“女汗这一步,看似强硬,实则是在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她既然敢说‘毁约’‘退位’。”
“就说明,她心里也清楚。”
“这三个人,大概率不会改主意。”
右司大臣闻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那就对了。”
他语气轻快了不少。
“等朝贡结束。”
“等他们亲眼见过萧宁。”
“到时候,失望的,只会更彻底。”
左司大臣眯起眼。
“他们今日应得痛快。”
“日后反得,也会更狠。”
这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中司大臣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显然,这也是他心中早已推演过的结局。
在他们看来。
这一趟随行,不过是把结局延后了一点。
而不是改变结局。
萧宁是什么人?
大疆朝中,谁不清楚?
荒唐。
懒散。
不学无术。
靠运气坐上皇位。
这样的一个人,就算真见了面,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能让也切那那样的人,低头改口?
让瓦日勒那样的乡绅,承认自己错了?
让达姆哈这种老狐狸,押上身家与名声?
不可能。
左司大臣心中,已经重新浮现出那幅画面。
朝贡结束。
争议未平。
民意反噬。
到那时。
女汗,才是真的无路可退。
“走吧。”
他淡淡开口。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右司大臣笑了笑。
“是啊。”
“这盘棋,已经走到中盘了。”
中司大臣最后看了一眼大殿方向。
目光冷静而笃定。
“等他们回来。”
“这大疆。”
“怕是就要换个样子了。”
三人并肩而行。
步伐稳健。
在他们心中。
这一次。
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大尧,洛陵。
礼部衙门一向是六部之中最“安静”的所在。
不见刀光剑影,不闻权谋暗涌。
更多时候,是一摞摞文书,一行行朱批,一日日按部就班的流程。
尤其是文书司。
这里的人,最怕的不是事多。
而是事出格。
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文书司内已有人点起了灯。
案几之上,文卷整齐码放,墨香尚新。
负责值房的,是一位从七品的小官。
姓程,名知序。
出身寒门,科举入仕。
在礼部待了整整九年。
九年时间。
他见过无数藩属的请安折子。
见过无数岁贡、节贡的循例国书。
也见过许多“表忠心”的言辞。
写得天花乱坠。
读来却半句都不必当真。
在他看来。
藩属就是藩属。
嘴上称臣,心里各有算盘。
尤其是大疆。
这个名字,在礼部,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存在。
边境摩擦。
态度反复。
朝贡时有时无。
前些日子,关于“大疆有意称臣”的消息传来时,礼部上下确实振奋了一阵。
可那份振奋,并不纯粹。
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判断。
——形势所迫。
北线兵压。
内乱未平。
再不低头,只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称臣。
所以示好。
这很合理。
也很常见。
程知序当时也这么想。
直到这封国书,真正送到了他的案头。
那一刻。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信使。
也不是因为封印。
而是因为那份文书本身。
国书,用的是最正式的规制。
非请安。
非通告。
而是——请求商议朝贡时间。
程知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某个字。
又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错。
措辞严谨。
格式完备。
语气谦恭。
没有半分敷衍。
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瞬间。
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振奋。
而是——不对劲。
太正式了。
正式得,几乎不像是被逼出来的选择。
“程大人?”
一旁的小吏低声提醒。
“这是……要登记么?”
程知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翻了一页。
国书之后,附着行程说明。
随行人员。
预期日期。
甚至连入京后的礼仪安排,都提出了建议方案。
这一切。
都显得太过认真。
认真得,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
程知序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意识到。
这不是一封“走个过场”的国书。
这是一次,真正的朝贡请求。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小吏。
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此事。”
“我需立刻呈报司郎中。”
小吏一愣。
“现在?”
“现在。”
程知序已经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显慌乱。
只是那份多年养成的沉稳之中,第一次多出了一点藏不住的震动。
他抱着文书,几乎是一路快步。
沿着熟悉的廊道。
跨过熟悉的门槛。
可心境,却已与往日全然不同。
郎中值房内,尚在批阅奏折。
听见通传时,略显不耐。
“何事如此匆忙?”
程知序行礼。
双手奉上文书。
“大疆国书。”
这四个字一出。
郎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眼。
神情终于认真起来。
接过文书,只看了开头一句,眉头便微微一挑。
又看第二句。
第三句。
他翻页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直到看完。
他抬起头。
眼中,已不再是最初的从容。
“这……”
他顿了顿。
“他们,是要亲自来?”
“是。”
程知序答得极稳。
郎中沉默了片刻。
随后,缓缓靠向椅背。
“原以为,只是态度。”
“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程知序低声道。
“下官亦是如此想。”
郎中轻轻点了点桌面。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的,已不只是礼部事务。
而是朝局。
是边疆。
是陛下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