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重新解读祖制的权力
格物院的绝大部分官员、学者、工匠们都认为不应该完全禁用外来技术。
外国人发明的机器只要好用就应该直接用。
实际上在清朝前期及以前的大部分历史阶段,中原王朝的官员和工匠本来就不抵触使用外来技术。
将外来技术视为奇技淫巧并加以抵制,其实是清朝中后期才有的特殊现象。
明朝的中期的时候,打赢了葡萄牙人之后,还学习仿制了葡萄牙人的弗朗机子母炮。
明朝末期的时候,又学习仿制了红夷大炮。
大汉格物院的奇葩规矩纯粹是刘德胜的个人观点,大概率是前世中了网络土殖言论的毒。
但对于此时的大汉朝而言,这种要求也是实打实的“祖制”。
直接修改不但是“非议先皇”,还会让新皇帝获得自行解读“祖制”的权力。
所以虽然大部分人都基本觉得应该修改,但刘玉龙第一次简单表露态度的时候,并没有人马上正面附和。
众人还在观察刘玉龙的更加明确的态度,也在观察周围其他人的反应,确定到底这是不是大势所趋。
刘玉龙看着现场众人的反应,感觉可能是因为自己表达的不够明确。
于是就再次组织语言做铺垫,同时做了更加直接的安排:
“从古至今上千年来,欧洲人可没少学习和模仿中国已有的技术。
“可没有因为纸张、火药、丝绸、瓷器、高炉等等技术是中国人创造的就拒绝使用。
“他们甚至还主动来偷窃他们需要的技术,比如说高炉和丝绸。
“咱们得先人没有因为高椅子、高桌子、胡床、镔铁、汗血马是胡人的物件就拒绝使用。
“大汉想要获得一种物品,一种技术,一种矿产的时候,不一定要我们自己亲手做出来。
“我们也可以到外面去学过来,可以到外面去抢过来。
“有些机器或者设施应该是有最佳设计的,无论多少人分头研发都会走向同一个结果。
“这种设计其实是暂时无法整理成简洁公式的定理。
“当然,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保证,咱们大汉需要的东西,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一定会有。
“所以对大汉自己所需的技术和产品,仍然应该以自己的主动研究和创造为主。
“但也要同时关注外部有用的技术,把对我们有用的技术和产品都拿过来。
“就比如那个蒸汽机,欧式蒸汽机既然能用,那就直接拿过来用!
“用到所有需要持续稳定动力的设备上,包括锻压机、鼓风机、抽水机、纺织机、锯木机、各种机床和车辆等等,作为临时的动力源。
“咱们自己研发的新式蒸汽机,未来的潜能是超过这种欧式蒸汽机的,未来成熟之后再取代这些临时的机器就是了。”
刘玉龙把话完全说开了,现场的官员、学者、工匠们完全确定了刘玉龙的意图。
皇帝就是要改掉让他们最难受的“祖制”。
少年天子做事标准竟然是务实的,竟然知道很多东西是殊途同归的。
改掉之后就不用故意避开成熟设计,在没用的地方浪费精力了,以后可以算是真的解脱了。
刘德胜定的那些规矩,虽然确实是新生的大汉朝的“祖制”。
但祖制现在要不要继续实行,要怎么样实行,还要看眼下大部分人的是怎么想的。
皇帝也希望改变对祖制的解读,同时绝大部分相关人员都支持改变,也没有人站出来要求严格执行祖制。
那祖制本身的实际上也就能够修改了,以重新注释解读的方式来修改。
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官员、学者、工匠们陆续起身,交换眼神之后一起拱手领命:
“臣等遵旨。”
皇帝正面下令,群臣集体应和,刘德胜的这条奇特祖制,就这样有了新的解读方式。
主持注释祖制的皇帝也树立了权威。
刘玉龙心中稍微松了口气,继续现场下达一系列更加具体的安排:
“从现在开始,格物院下属各部司机构的所有研发项目,都需要分为理论与实务两大类。
“理论者,专注于研究天地万物之理,尽量采用大汉本土自行摸索出来的思路。
“不过在确实有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有选择的参考外来技术思路。
“考核评价的标准为独创性、开拓性、新颖性等。
“实务者,以理论和技术的实际应用为主要目标。
“考核评选标准为实际效果、生产便利性、维修便利性等具体指标。
“以机器为例,理论项目继续摸索和设计新的机器,包括蒸汽机或者其他形式的机器。
“在这个过程中,总结能量转换规律等抽象化的物理化学知识。
“实务项目负责总结目前获得的各种机器的知识,设计和生产实用价值最好的各种机器。
“追求功率尽可能的高,燃料效率尽可能的高,尽可能方便生产和维修。
“但是以后无需在意具体设计是否是咱们大汉独有的了。
“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未来十五天内完成理论与实务区分定性。”
刘玉龙这是将科学理论研究与技术应用研究分离,明确双方的责任和考核标准。
对于现场的格物院众人而言,真正的祖制都已经改掉了,这样的事情就更加的无所谓了。
汪莱马上带着众人再次拱手领命:
“臣等遵旨。”
刘玉龙轻轻抬手示意他们回去坐好:
“现在我们来解决钢铁冶炼加工的问题,派人去搬桌椅过来,准备好纸币和尺规。
“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安排人仔细记录下来,尽快去验证。”
现场大部分官员、学者、工匠们听着刘玉龙这个命令都有些茫然和疑惑。
天子要带着他们搞研发吗?
前两代皇帝可是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啊。
关键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他真的能参与研发的事情吗?
现场的重任虽然心中都茫然不解,但也都不会就这样去触天子的霉头。
末席大学士郑复光马上去安排人,搬了两张大桌子进来,放在大堂的中间。
郑复光带着两个文书舍人坐在左边,分头同时记录刘玉龙的“训示”:
“臣等恭听陛下教诲……”
大汉朝前两个皇帝,刘德胜和刘锦安父子俩,几乎没有直接参与过技术研发。
刘德胜只是组建了格物院,然后提供政治、金钱、资源支持,让学者和工匠们去搞研究。
除了火帽燧发枪和金鸡纳霜这种紧急且必要的事务,刘德胜对于格物院的研究课题和方向几乎没有做任何具体的安排和指点。
刘德胜给子孙的遗书之中,提到了很多近现代的关键技术的关键思路,但也同时要求子孙不能直接提供给学者和工匠们,而是要让学者和工匠们自己去研究。
后世皇帝只需要根据他的遗书,确认研发进行到什么阶段了,应该提供什么支持就行了。
所以刘玉龙知道,刘德胜不是完全不知道现代技术,而是真的认为不应该传授。
这也是刘玉龙发现的第二个大坑,跟第一个坑叠加起来后杀伤力巨大。
他不提供具体的技术方向,还不允许采用欧洲的技术方向。
让大汉的学者和工匠们自己另寻出路搞研发……
在刘玉龙看来,这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强迫症,意图证明不需要穿越者引导,工匠们也能自行发展出应有的科学技术来。
十九世纪中后期,不是在这种地方较真的时候。
刘玉龙一方面要让格物院尽快做出一些实际成果,展现格物院的价值。
以后刘玉龙作为皇帝,顶着传统官僚的反对为格物院提供支持的时候,也能有所凭依。
另一方面还要推动大汉快速启动工业化,让大汉在最疯狂的殖民时代屹立不倒。
所以刘玉龙决定无视刘德胜的要求,直接向格物院提供具体的技术了。
刘玉龙整理了一下思绪,有了蒸汽轮机的经验之后,在做正式安排之前先问情况:
“先来给我说一下,你们在金属冶炼上的研究有什么进展。
“关键是炼铁和炼钢的方法,比如高炉和炒钢连续工艺,现在有没有什么改进?”
末席大学士郑复光作为代表回答了这个问题:
“禀陛下,最近这些年,冶金司确实专门改进了高炉和炒钢连作法。
“在高炉方面,工匠们不断提纯矾土,制作了更好的耐火砖。
“同时改用铸铁制造鼓风管道,在管道内部布设多层栅栏,在管道外用大型火炉烘烤。
“让鼓风穿过管道的过程中,被烘热的管道和栅栏将加热,然后进入高炉。
“这样让铁矿熔炼的速度提高了几乎一倍,冶炼铁矿消耗的焦炭数量还同时还减半了。
“最终让冶炼生铁的成本降低了超过三分之二……”
刘玉龙有些意外,同时也非常的高兴,格物院的工匠们竟然自己摸索出了热鼓风技术。
将冷鼓风改成热鼓风,是一个很简单的技术思路,但实际作用却非常巨大。
在冷鼓风时代,鼓风机鼓风的同时也在给高炉降温,冷空气会消耗焦炭燃烧产生的热量,让高炉温度难以快速达到熔炼生铁的目标值。
当时要冶炼一吨的生铁水,就需要消耗差不多十吨的焦炭。
只要使用热鼓风,将鼓风温度提高到一百二十度,焦炭消耗就能直接降低一半。
如果专门设计加热管道和格栅,将鼓风温度进一步升高,还能将焦炭消耗再次降低一半。
在历史上的十九世纪末期,已经只需要一吨半的焦炭就能冶炼出一吨生铁了。
相比冷鼓风时代将近十吨的焦炭消耗量,已经打折到膝盖上了。
关键是热鼓风能突破高炉温度上限,从只能熔炼生铁的一千三百度左右,提高到融化纯熟铁的一千六百度左右,也就有了直接应用现代转炉炼钢法的基础。
刘玉龙听到这里就直接称赞说:
“做的很不错,热鼓风设想的提出者和实现者,工匠等级各升一级。
“还有此前的车盘式蒸汽机,设想提出者和最终组织实现者,同样各升一级。
现场相关学者和工匠们马上出列谢恩:
“臣谢陛下恩典。”
刘玉龙抬手示意他们回去坐下。
郑复光这边继续说明工匠们在炒钢法上的其他改进:
“炒钢法原本要在地面上砌筑固定的铁水池,注入生铁水之后再用工具去翻炒铁水。
“现在工匠们将‘翻炒’模式改进成了‘颠锅’模式,大幅加快了炒钢速度。”
刘玉龙听到翻炒和颠锅这种描述词就有些疑惑:
“何为颠锅?”
郑复光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用铸造大炮的方法,铸造一种口小腹大的短粗铁瓮,瓮内壁铺设矾土耐火砖。
“铁瓮的两侧腰间留有类似火炮炮耳的耳朵,用砖石砌筑或者生铁铸造支架配合耳朵将大铁瓮支撑起来。
“再用水车或者蒸汽机,配合齿轮驱动铁瓮在支架上来回摇晃。
“这样的改进大幅度加快了炒钢速度。
“但问题仍然存在,炒钢仍然较为硬脆,只能制作粗糙的农具,无法制造精密器械。
“也无法直接用于制作车盘式蒸汽机的叶片等部件。
“与此同时,还有工匠建议在在铁瓮摇晃翻动铁水的同时,用鼓风机向铁瓮内吹气。
“这时候铁水会猛烈翻腾宛如沸腾,同时能够进一步加快炒钢的速度。
“但是铁水沸腾翻滚之后,浇筑的钢锭中容易留下大量孔洞,被工匠们称为蜂窝钢。
“蜂窝钢需要工匠专门仔细锻打加工后才能使用。”
刘玉龙听郑复光说明“颠锅”的过程,心中就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个念头:
一个架起来的大铁瓮,倒入生铁水之后摇晃并鼓风,这不就是早期的转炉炼钢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