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二百三十八章:李秀宁

    幽州,涿郡边关。

    李靖一身常服,站在关城之上,眉头紧锁,望着远方官道上逐渐清晰的一行车驾。

    旌旗是李唐的式样,护卫也是李唐的军士,但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的沉闷。

    来的是平阳公主李秀宁,以及…… 两位皇子,和那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成了阶下囚的国舅长孙无忌。

    “李将军。”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靖回头,只见一位身穿大隋制式明光铠、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正是杨恪留镇幽州、总揽北地边务的大将,镇边将军李信。

    “李将军。” 李靖拱手,“人,来了。”

    “嗯。” 李信的目光也投向了那队车马,眼神平静无波,“奉陛下旨意,准其入境。有劳李将军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靖苦笑一声。他这个“谈判使者”的身份,如今着实尴尬。

    名义上是代表大唐来谈判释放李世民,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主动权完全掌握在那位年轻的隋帝杨恪手中。

    而这次,皇后和宗室们竟真的将太子、魏王和长孙无忌这几个“烫手山芋”送了过来,美其名曰“表达诚意”,实则…… 未尝不是一种借刀杀人,或者是彻底斩断麻烦的心思。

    车驾缓缓驶近,在关下停住。车帘掀开,一身素色劲装、面容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坚毅的李秀宁率先下车。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锦袍、脸色却极为难看的年轻男子—— 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

    最后被押下车的,是手脚戴着镣铐、头发散乱、早已不复往日威仪的长孙无忌。

    “这就是你说的‘诚意’?” 李承乾一下车,就忍不住抱怨,他看着眼前这座明显比大唐边关更加高大雄壮的关城

    以及城上那些衣甲鲜明、眼神锐利的隋军士卒,心中满是不安与屈辱,“我们是来谈判的,不是来为质的!为何要受此屈辱?”

    “闭嘴!” 李泰低声呵斥,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更多的是一种阴沉。他比李承乾看得更清楚,从他们被迫离开长安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不由自己掌握了。

    长孙无忌则是一言不发,只是抬头,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目光,看着城楼上那面飘扬的“隋”字大旗。

    “李将军。” 李秀宁没有理会两位弟弟的抱怨,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城上的李靖身上,微微拱手。

    “公主殿下。” 李靖在城上还礼,“奉我朝陛下旨意,准诸位入境。请稍候,开关。”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李秀宁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进了这片对她、对所有李唐之人而言,都是陌生而危险的土地。

    一路上,他们在李靖和李信派出的一队骑兵“护送”下,向北而行。

    起初,李承乾和李泰还试图摆出皇子的架子,对沿途所见指指点点,言语中多有不屑。但很快,他们就说不出话来了。

    这里,与他们想象中的“边地苦寒、民生凋敝”截然不同。

    官道宽阔平整,两旁田地阡陌纵横,虽是初春,但已能看到农夫在田间忙碌,引水灌溉的沟渠纵横交错,显然是经过精心修缮。

    路过的村落,房舍整齐,虽不奢华,但绝无破败之相,孩童在村口玩耍,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

    进入大的城镇,更是让他们心惊。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百姓们的脸上,看不到战乱的惶恐与饥馑的菜色,反而多是一种平和与满足。

    市集上叫卖声不绝于耳,货物种类繁多,甚至不亚于长安的东市、西市。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里的秩序极好,几乎看不到欺行霸市的情况,偶尔有巡街的衙役或兵卒经过,百姓也是神色自然,并无多少畏惧,反而有人主动上前打招呼。

    “这…… 这真是那杨恪治下?” 李泰忍不住低声问李秀宁。

    他自幼聪慧,对民生经济也有所涉猎,自然能看出,能将北地边州经营到如此地步,需要何等的手段与财力。这绝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能做到的。

    李秀宁默默点头,心中的震撼比两位弟弟只多不少。

    她曾随军征战,也曾治理过地方,深知民生之艰难。眼前这幅景象,与她记忆中隋末天下大乱、民生凋敝的情形,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个杨恪…… 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长孙无忌一路上都沉默着,但他那双深沉的眼睛,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到了井然有序的田地,看到了富足安宁的百姓,看到了精悍的士卒,看到了这片土地上蓬勃的生机。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这不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割据政权该有的气象,这是…… 王者之基!

    终于,在经过数日跋涉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城的轮廓。

    那是龙城。

    当他们真正站在龙城之下时,连一向沉稳的李秀宁,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高大!无比的高大!

    眼前的城墙,比他们记忆中的长安城墙,似乎还要高出一截!墙体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在阳光下散发着冷硬的光泽。

    城楼巍峨,垛口森然,一杆杆“隋”字大旗迎风招展。城墙之外,还有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幽深,吊桥高悬。

    这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钢铁堡垒!与长安那种包容四方的帝王之都的气度不同,龙城散发出的,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锋利无比的杀气!

    “这…… 这就是龙城?” 李承乾声音有些发干。

    “大隋新都,龙城。” 负责“护送”他们的隋军校尉,语气中带着自豪,“请吧,诸位。”

    进入龙城,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他们心神震动。街道比沿途所见的任何城池都要宽阔,足以并行数辆马车。

    街道两旁的建筑虽然不像长安那般雕梁画栋,但整齐划一,坚固实用。往来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市井繁华,但秩序井然,丝毫不显杂乱。

    更有一队队身穿黑色衣甲、步伐整齐、目不斜视的巡城士兵走过,带来一种肃杀而安全的奇异感觉。

    这是一座充满活力与秩序的、年轻而强大的都城。

    他们被带到了皇城外的一处馆驿。馆驿很大,也很干净,但戒备森严。

    “请诸位在此稍候。” 那校尉冷淡地说了一句,便带人离开了,只留下一队士兵守在外面。

    “哼!” 李承乾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爆发了出来,“好大的架子!我们好歹是大唐的太子、亲王!他杨恪就派个小小校尉打发我们?连面都不露?”

    “就是!” 李泰也是脸色阴沉,“既要谈判,总该有个谈判的样子!将我们晾在这里,算什么?囚犯吗?”

    长孙无忌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秀宁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戒备森严的皇城。

    她的心中,有不安,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里,是囚禁她二哥的地方。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穿精美宫装、但腰间却佩着短刃的女官,簇拥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看着不过二八年华,身穿一袭鹅黄色宫装,容貌绝美,尤其是一双眸子,灵动中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锐利。

    她的气质很特别,既有少女的清新灵动,又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仪。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众人,在李秀宁身上微微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李承乾和李泰身上。

    “你就是杨恪派来的?” 李承乾见来的是个女子,而且如此年轻,心中的不满更甚,语气也不客气起来,“杨恪呢?他为何不亲自来见我们?这就是你们隋人的待客之道?”

    那女子—— 武珝,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长孙无忌,最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李承乾。

    “你,就是李承乾?”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但语气却很淡。

    “放肆!本宫乃大唐太子!你是何人,敢直呼本宫名讳?” 李承乾怒道。

    “太子?” 武珝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听不出什么温度,“一个在自己父亲生死未卜时,就急着勾结外戚,想要登基称帝,最后被自己母亲和族人绑了送过来的‘太子’?”

    “你——!”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指着武珝,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泰的脸色也是一白。

    “你这妖女,休得胡言!” 李泰厉声道,“我们是奉母后之命,前来与你们陛下谈判,释放父皇的!你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

    “我?” 武珝微微歪了歪头,“我叫武珝。至于身份嘛……”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大概,算是未来的…… 皇后娘娘?”

    “什么?” 李承乾、李泰,甚至连一直闭目的长孙无忌都猛地睁开了眼睛,李秀宁也是愕然地看向武珝。

    皇后?杨恪的皇后?她?这么年轻?而且…… 看她的举止做派,似乎并不是在说笑?

    “陛下东征高句丽去了。” 武珝似乎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直接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空见你们。”

    “东征高句丽?” 李秀宁忍不住出声,“这…… 这是何时的事情?”

    “就在几天前。” 武珝看了她一眼,“你们一路上没听说吗?高句丽泉盖苏文犯边,陛下亲率大军前去平叛了。”

    “那…… 那我二哥…… 陛下他……” 李秀宁急切地问道。

    “你是问你们那个被俘的皇帝?” 武珝语气随意,“放心,好吃好喝伺候着呢,死不了。”

    “你!” 李承乾气急败坏,“杨恪既然不在,那谈判之事如何?你们总要有个能主事的人吧?”

    “主事?” 武珝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陛下临行前有旨,你们几个……” 她的目光扫过李承乾、李泰和长孙无忌,“暂押于龙城,听候发落。至于谈判嘛…… 等陛下回来再说。”

    “什么?!” 李承乾和李泰同时惊怒道,“你敢!我们是大唐的太子、亲王!是来谈判的使者!”

    “使者?” 武珝嗤笑一声,“有被自己人绑着送过来的使者吗?陛下说了,你们几个,在长安之乱中‘表现优异’,特地请过来‘做客’。”

    “来人!” 她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两人,轻喝一声。

    “在!” 门外立刻涌入数名甲士。

    “将这三位‘贵客’,请到天牢最深处的死牢,好生‘款待’。

    记住,分开关押,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与他们说话。” 武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遵命!”

    “你敢!我是大唐太子!” 李承乾挣扎着,但立刻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架住。

    “妖女!你不得好死!” 李泰也是破口大骂。

    长孙无忌没有挣扎,只是深深地看了武珝一眼,那眼神中,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绝望。

    他知道,从他们踏进龙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不由自己了。这个看似年轻美丽的女子,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远超他的想象。

    “至于你……” 武珝看向了李秀宁,语气稍缓,“平阳公主,是吧?陛下有交代,你可在皇城内随意走动,但不可出城,也不可接触无关人等。就住在西侧的清宁苑吧。”

    “我二哥…… 到底如何?” 李秀宁没有在意自己的待遇,紧紧盯着武珝。

    “我刚才说了,死不了。” 武珝转身,“其他的,等陛下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等一下!” 李秀宁急道,“陛下…… 何时能回来?”

    “不知道。” 武珝头也不回,“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看陛下心情。”

    说完,她便在女官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

    只留下李秀宁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看着两位弟弟和长孙无忌被如拖死狗般拖走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这龙城,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强,也更…… 冷酷。

    接下来的日子,李秀宁被安置在皇城西侧一处幽静的院子—— 清宁苑。院子很大,景色也不错,有花园,有池塘,但四周都是高墙,门口有卫兵把守。

    她可以在院中随意走动,甚至可以登上院中的一座小楼,眺望部分皇城的景色,但也仅此而已。

    她见不到任何外人,除了每日定时送饭、打扫的几名沉默的宫女,就只有偶尔会过来、但每次都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她有无需求的武珝。

    她试着问过很多次,关于二哥李世民的情况,关于长安的情况,关于谈判的可能,甚至关于杨恪的一切。

    但武珝永远都是那副平淡中带着疏离的样子,回答也永远只有那么几句:

    “陛下东征高句丽去了。”

    “不知道何时回来。”

    “其他的,等陛下回来再说。”

    李秀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她像是被囚禁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却永远也触摸不到。

    她不知道二哥到底怎样了,不知道长安如今是何局面,不知道那个叫杨恪的年轻皇帝,究竟想要什么。

    她只能每日看着龙城上空的天空,看着远处那些高大的、陌生的建筑,看着那些来去匆匆、充满活力的隋人,心中充满了迷茫与焦虑。

    而在这座宏伟而冰冷的龙城深处,天牢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李承乾、李泰和长孙无忌,则是在绝望与恐惧中,开始了他们的囚徒生涯。

    他们每日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难以下咽的食物,和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武珝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