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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狼崽子得喂肉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北平城的年味儿,是伴着那刺骨的西北风,硬生生往鼻子里钻的。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天还没亮,也就刚过四更天。

    黑魆魆的院子里,只有墙角的残雪映着点微光。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但这院子里,热乎。

    不是烧炭的热,是人气儿,是血气儿。

    “站稳了!”

    “腿不许抖!谁抖,早上的肉包子减一个!”

    陆诚手里拿着根藤条,没真抽,就在那几个孩子腿边上晃悠。

    顺子和小豆子那是老油条了,虽然呲牙咧嘴,但那“三体式”的架子还算端得住。

    唯独新来的陆锋。

    这狼崽子,是个狠种。

    他已经在雪窝子里站了一个半时辰了。

    比顺子他们多站了整整半个钟头。

    那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筛糠似的抖。汗水顺着他那杂草似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就是不吭声。

    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都鼓出来了。

    他那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那棵老柳树,像是要把它瞪死。

    “噗通。”

    终于,有个新来的小孩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父……我、我腿断了,我不练了,我要回家……”

    陆诚面无表情,走过去,把那孩子拎起来,也没骂,只是淡淡说道。

    “去屋里暖和暖和,待会儿让关大爷把你送回去。”

    “这碗饭,你吃不了。”

    那孩子一听真要送走,反倒吓住了,鼻涕泡挂在脸上,不敢哭了,哆哆嗦嗦又想站回去。

    “晚了。”

    陆诚摇摇头,“心散了,站也是白站。去吧。”

    这就是规矩。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练武这行当,那是拿命搏前程,没那个心气儿,趁早回家种地,省得将来被人打死在擂台上。

    处理完这个,陆诚走到了陆锋面前。

    这小子,还在抖。

    但他脚下的雪,化了。

    两个深深的脚印坑里,全是水。

    “行了。”

    陆诚把藤条一收,“收势。”

    陆锋身子一晃,想要收腿,结果那两条腿早就僵得跟木头桩子似的,根本不听使唤,直挺挺地往后就倒。

    陆诚没扶。

    眼看着这小子的后脑勺就要磕在青石板上。

    陆锋腰眼猛地一炸力,硬是在半空中拧了一下身子,肩膀着地,顺势滚了一圈,虽然狼狈,但护住了头。

    “嘿。”

    陆诚笑了。

    “反应不错,是个练武的坯子。”

    这时候,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儿,像是勾魂的钩子,瞬间飘满了整个后院。

    那是老关头炖了一宿的“头脑”。

    羊肉、莲藕、山药、黄芪,那是以前给皇上补身子的方子,现在成了陆家练功后的早点。

    “吃饭!”

    陆诚一声令下。

    几个孩子眼睛瞬间绿了,那是真饿啊,练武那就是烧油,肚子里没油水,站都站不住。

    ……

    饭厅里,热气腾腾。

    桌子中间摆着一大盆羊肉汤,白汤翻滚,上面的葱花翠绿。

    旁边是比脸还大的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

    “吃!”

    陆诚先动了筷子。

    几个孩子这才敢动,那场面,跟打仗似的。

    顺子和小豆子抢得最欢,一人抓俩馒头,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往嘴里塞。

    陆锋没抢。

    他先端起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肉多汤少的,又拿了俩馒头。

    转身就要往后头走。

    “站住。”

    陆诚喝着粥,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哪去?”

    陆锋停下脚步,把碗护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我妹还没吃。”

    “放那。”

    陆诚指了指桌子,“坐下,自己吃。”

    陆锋梗着脖子,不动。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不吃行,我妹不能饿着。

    陆诚看着这头倔驴,没生气,反倒觉得心里舒坦。

    有情有义,这才是人。

    “你妹那份,冯三娘早就送过去了。”

    陆诚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

    “那是给小丫头特意熬的小米辽参粥,比你这羊肉汤养人。”

    “你端这大油大肉的过去,她是虚不受补,你是想害死她?”

    陆锋一愣。

    辽参?

    他不知道那是啥,但听着就贵。

    “真的?”他狐疑地问了一句。

    “废话!”

    旁边的小豆子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诚爷啥时候骗过人?三娘把你妹当亲闺女疼,刚才还给量尺寸做新衣裳呢。”

    陆锋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没说话,把碗放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抓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眼泪,掉进了羊肉汤里。

    真香啊。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陆诚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弹进了陆锋的碗里。

    “化开了喝。”

    “这是什么?”陆锋看着那药丸化开,汤色变深。

    “毒药。”

    陆诚逗他,“怕不怕?”

    陆锋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

    喝完,打了个饱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爷给的,毒药也是香的。”

    陆诚摇摇头,笑了。

    那是几味草药搓的“壮骨丸”。

    这狼崽子骨头硬,但底子亏空得厉害,得下猛药补。

    “吃饱了?”

    陆诚放下筷子。

    “吃饱了就去后院。”

    “今儿个不站桩了,教你们点真东西。”

    后院。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眼。

    陆诚站在兵器架前。

    他没拿那杆白蜡大枪,而是抽了一根去了头的齐眉棍。

    “都听好了。”

    陆诚目光扫过面前这五个孩子(早上送走一个,剩五个)。

    “练武,分三步。”

    “练皮、练骨、练气。”

    “你们现在,连皮毛都没摸着,就是一群有一把子傻力气的庄稼把式。”

    顺子和小豆子有些不服气,挺了挺胸脯。

    “诚爷,我能翻十个跟头不带喘气的!”小豆子叫唤。

    “翻跟头那是猴子。”

    陆诚手腕一抖。

    那根齐眉棍“嗡”的一声,竟然在空气中抽出了一声爆响。

    吓得小豆子一缩脖子。

    “今儿个,教你们‘形意五行拳’里的第一母拳——劈拳。”

    “劈拳似斧。”

    “讲究的是一股子从上而下的劈劲,要把全身的力气,通过脊椎,送到拳锋上。”

    陆诚摆了个架势。

    没有花哨的动作。

    前脚进,后脚蹬,手如刀斧,猛地向下一劈。

    “哈!”

    一声吐气开声。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把大斧头劈了下来。

    空气中竟然产生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

    “看清楚了吗?”

    陆诚收势。

    “没……”几个孩子摇头,太快了。

    “陆锋,你出来。”

    陆诚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