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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访孤注

    一

    六月的北京城,白日里暑气蒸腾,灰尘在干燥的空气里浮沉。但当暮色四合,暑热稍退,这座帝国的都城便显露出它深不可测的另一面。胡同深处的阴影,宫墙之下的寂静,以及那些在灯火明灭的厅堂楼阁中,悄然流动的权谋与算计。

    谭嗣同与梁启超抵京已有数日。他们被安置在宣武门外南横街的“粤东会馆”,这里聚集了不少在京的广东籍维新志士,康有为也常在此处落脚。会馆里终日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咸涩气味,也裹挟着人们心头翻涌的兴奋与焦虑。各省响应诏书保举的人才陆续抵京,等待召见;各种变法条陈、章程草案在这里汇集、讨论、修改;康有为、梁启超等人更是夜以继日,起草奏折,联络同僚,试图将皇上的决心尽快化为具体的政令。

    谭嗣同甫一安顿,便展现出惊人的精力。他不像梁启超那样擅长案头文章与理论构建,更像一把急于出鞘的利剑。他频繁拜会京中倾向于维新的官员,如徐致靖、杨深秀、林旭等,了解中枢动态,力陈湖南新政经验,言辞恳切而激烈。他尤其关心军事,多次询问新建陆军(袁世凯部)及聂士成武毅军等新军相关部队的情况,认为“无新军,则变法无保障”。

    然而,兴奋之下,阻力已清晰感触。他们抵达次日,便听闻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等人公然阻挠部员上书言新政;又过两日,皇上将阻挠言路的礼部六堂官全部革职,朝野震动,守旧派人人自危,反抗情绪暗滋。皇上提拔杨锐、刘光第、林旭、谭嗣同四人为军机章京(史称“军机四卿”),令其参与新政,这一任命更被视为帝党与后党矛盾公开化的标志。任命下达那日,谭嗣同在会馆小院中,抚摸着那方象征参与机要的“军机处”腰牌,掌心沁汗,不是兴奋,而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烫手的责任。

    “复生兄,”梁启超见他神色凝重,端来一杯凉茶,“军机章京,虽品级不高,却是要害。我等终于能近君侧,推行新政了。”

    谭嗣同接过茶,一饮而尽,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卓如,你觉不觉得,皇上……太急了。礼部六堂官,俱是满员,根基深厚,一日尽黜,痛快是痛快,可也把刀子递到了别人手里。”他压低声音,“我今日去军机处应卯,那些老章京看我的眼神,冷漠如铁。皇上在乾清宫独对时,忧形于色,言及太后……唉。”

    梁启超年轻的面庞上也掠过一丝阴影:“康师也深以为忧。太后虽退居颐和园,然军政大权、二品以上官员任免,仍需请懿旨。荣禄督直隶,握京津兵权;刚毅、徐桐等守旧中坚,盘踞要津。皇上如今锐意除旧布新,处处掣肘,若无非常之策,恐……”他没说下去。

    “非常之策……”谭嗣同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二

    几日后,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经由林旭悄悄带来:直隶总督荣禄正在调兵遣将,聂士成的武毅军已移驻天津,董福祥的甘军移驻长辛店,京津一带兵力异动频繁。而最关键的,传闻太后将在九月初,借与皇上同往天津阅兵之机,行废立之事!

    这传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激荡的湖面。粤东会馆内的气氛瞬间从亢奋转为惊惶。康有为召集核心人员密议,人人面色凝重。

    “天津阅兵,乃荣禄所主导。届时兵权在握,太后若发难,皇上危矣!”康有为须发贲张,在狭小的室内踱步,“为今之计,必须抢在阅兵之前,掌握一支足以制衡荣禄的兵力!”

    “京中兵权,尽在荣禄、刚毅之手。旗营、绿营,皆不可恃。”徐致靖忧心忡忡。

    “新军!”谭嗣同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天津小站,新建陆军!统领袁世凯,曾受皇上超擢,其人有维新之志,且与荣禄未必一心。若能得其效忠,或可扭转乾坤!”

    室内一片寂静。袁世凯,这个名字在维新派中评价复杂。他练兵有方,提倡西法,表面上对维新表示同情,但此人圆滑世故,与荣禄关系亦匪浅,是典型的实力派官僚,而非康梁这样的理想型书生。

    “袁世凯……此人鹰视狼顾,恐不可信。”林旭迟疑道。

    “事急矣!”谭嗣同急切道,“若无兵权,一切新政皆是空中楼阁,皇上旦夕可废!袁氏新建陆军,装备精良,是京畿唯一可用的新式力量。他既受皇恩,或可激发其忠义之心。嗣同愿亲往说之!”

    康有为沉吟良久。他知道这是步险棋,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可见的棋子。“复生勇气可嘉。然与袁氏交涉,须万分谨慎,察其颜色,探其真心。皇上……或许也可下一道密谕,以示恩信。”

    计划就此谋定:谭嗣同身负重托夜访暂居法华寺的袁世凯,晓以大义,许以高位,争取其支持,在天津阅兵时保护皇上,甚至“清君侧”。

    三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三(公历1898年9月18日)夜,无月,星稀。北京城笼罩在闷热与一种不祥的寂静之中。

    法华寺位于东城,算不得大庙,此时却因袁世凯借寓于此而显得戒备森严。寺外有新建陆军的兵士巡逻,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有限的、警惕的范围。

    谭嗣同一身深色便服,未带随从,独自来到寺前。他心跳如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怀中并无真正的“衣带诏”或朱谕,只有一道由杨锐带出、林旭转交、措辞含糊的“朕位且不保,命康与四卿及同志速设法筹救”的密诏抄件,以及康有为等人商议的、由他临机应变许给袁世凯的“直隶总督”等高官厚禄的空头承诺。他知道,此行如同与虎谋皮。

    通报之后,他被引入寺内一间僻静的禅房。袁世凯已等候在此,同样穿着便服,未戴顶戴,身材敦实,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亲自迎到门口:“复生兄!深夜来访,有失远迎,快请进!”

    两人分宾主坐下,亲兵奉茶后退出,掩上房门。烛光下,两人面容都显得有些明暗不定。

    寒暄几句后,谭嗣同不再迂回,直视袁世凯,单刀直入:“慰亭兄,可知今日皇上之大位,危在旦夕?”

    袁世凯笑容微敛,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复生兄何出此言?皇上春秋鼎盛,锐意维新,正当大有作为之时。”

    “慰亭兄何必明知故问?”谭嗣同语气激昂,“天津阅兵在即,荣禄、刚毅等人,密谋借机废立!太后一旦听信谗言,皇上性命堪忧,新政大业,将毁于一旦!”

    袁世凯面色转为凝重,身体微微前倾:“此事……确有风闻。然无确凿证据,且涉及两宫,做臣子的,不敢妄加揣测。”

    “确凿证据?”谭嗣同从怀中取出那份密诏抄件,压低声音,道“皇上已有密谕!‘朕位且不保’,命我等速筹良策!慰亭兄,皇上对你赏识有加,超擢重用,恩同再造!如今君父有难,正是忠臣义士报效之时!”

    袁世凯看着那份抄件,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沉吟道:“皇上天恩,世凯没齿难忘。若有驱策,敢不效死?只是……荣相(荣禄)手握重兵,京津要地,皆在其掌控。世凯虽练新军,然兵力不过数千,粮饷械弹多仰给于北洋。若轻举妄动,恐非但不能救驾,反陷皇上于更危之地。”

    谭嗣同听出他话中的推诿与顾虑,心中焦急,更进一步:“慰亭兄所虑极是!故皇上之意,非是要慰亭兄即刻举兵。只望兄在天津阅兵之时,统率新建陆军,保护圣驾,若能相机诛杀荣禄,整肃朝纲,则兄便是救驾首功,朝廷柱石!事成之后,直隶总督、北洋大臣,非兄莫属!”

    他抛出了最大的诱饵,目光灼灼地盯着袁世凯。禅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袁世凯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沉。谭嗣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袁世凯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诚恳甚至带点激动的表情:“复生兄!皇上既有密诏,又如此信重,世凯虽愚钝,亦知忠义所在!请复生兄回禀皇上,世凯受恩深重,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天恩!天津阅兵之时,但教皇上命我袁世凯,世凯万死不辞!至于诛荣禄……此事体大,需周密筹划,待世凯回天津布置妥当,再定行止。”

    他话说得慷慨,却将具体的、最关键的“诛荣禄”行动,推到了“回天津布置”之后,留下了充足的缓冲与变数。

    谭嗣同心中疑虑未消,但见袁世凯态度“诚恳”,言辞“忠义”,且似乎接受了计划的大框架,一时也找不出更多说服或逼迫的理由。毕竟,他手中并无真正的强制力量。

    “好!慰亭兄忠肝义胆,嗣同佩服!”谭嗣同只能趁热打铁,“事不宜迟,请慰亭兄速回天津准备。京中事宜,我等自当竭力维持,与兄内外呼应!”

    两人又密议了一些联络细节,袁世凯皆一一应承,态度恭谨。

    临别时,袁世凯亲自送谭嗣同至寺门,执手道:“复生兄放心,世凯必不负所托!还请转告皇上,保重圣体,静待佳音!”

    谭嗣同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一切拜托慰亭兄了!”说罢,转身投入沉沉的夜色中。

    四

    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夜风拂面,谭嗣同才感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与袁世凯对话的每一幕在脑海中回放。袁世凯的态度看似积极,承诺也算“坚定”,但为何自己心中那不安的预感,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浓重了?

    是因为他答应得太快?还是因为他将最危险的任务轻巧地推后?抑或是他那双始终深沉难测的眼睛?

    谭嗣同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疑虑。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值此存亡之际,除了相信袁世凯,冒险一搏,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坐视皇上被废,新政夭折?

    他加快脚步,赶回粤东会馆。梁启超等人还在焦急等待。

    听完谭嗣同的叙述,室内众人神色各异。康有为抚掌:“若袁氏真能反正,大事可成!”林旭、杨锐等人则眉头紧锁,刘光第更是直言:“袁世凯反复小人,其言未必可信。”

    梁启超看着谭嗣同疲惫却依然炽热的眼睛,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他想起离湘前陈三立的叮嘱,想起这几日观察到的京中诡谲气氛。他走到谭嗣同身边,低声问:“复生兄,袁世凯……他可有立下任何字据?或有何具体誓约?”

    谭嗣同摇头:“此种事,岂能落于纸笔?全凭信义。”

    “信义……”梁启超喃喃重复,望向窗外深不可测的黑夜。信义,在这权力与生死搏杀的帝京之夜,是多么脆弱而奢侈的东西。

    谭嗣同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振奋精神:“卓如,莫要多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等已尽力而为,接下来,唯有等待,并做好我们该做之事。”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这一夜,粤东会馆无人安眠。而在不远处的法华寺,禅房内的灯,也亮了许久。

    袁世凯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开着谭嗣同留下的那份密诏抄件,脸色阴沉如水,全无方才的“忠义”与“激动”。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缓缓写下“荣中堂亲启”几个字,笔锋稳健,毫不犹豫。

    夜,更深了。帝都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时分,那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