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只有短短几秒的宁静。

    在安尔他们落座后，一缕带着腐朽暖意的风，无声无息地掠过层层叠叠的座椅。

    风过处，最顶端的黑金色席位旁，泛起淡淡的烟灰色涟漪。

    一个身影自涟漪中缓步走出——至少在凡人与高阶诡异的认知里，那是位身量高挑得近乎不合常理的成熟女性。

    祂掌心轻落，搭在身侧冰冷的黑金扶手上，深黄色兜帽垂落，将面容隐入浓得化不开的晦暗里。

    唯有如烈火焚烧般的红发，挣脱兜帽的束缚垂落腰侧，卷成海藻般的浪涛。

    发色浓烈得近乎灼痛视线，偏偏又与那袭曳地的纯黑长裙相得益彰。

    那长裙上似曾相识的、翻涌的“墨黑”让众人联想到了不太妙的东西。

    红字疯狂涌现，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直接为众人点明了祂的身份：

    [母亲！我就知道您不会抛下我们的！]

    [重启投票！请您一定要重启投票！我们愿意追随您去往新世界！]

    [我竟有觐见灰蒙之母那一天……母亲啊，您尚未回归怀抱的孩子在这一刻已经死而无憾了]

    赫卡忒的目光遥遥掠过那些泣血般的红字，仅是这短暂的注视，便让本就癫狂的信徒们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喜。

    “吾的怀抱永远向你们敞开，孩子们。”

    声音像是从亘古的云霞里渗出，温柔得不真实。

    祂应许了信徒们奔赴新世界的渴求，随即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抵在唇前。

    “但很可惜，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祂坐在了黑金色的席位上。

    原本镌刻在座椅上的部分鎏金纹路开始变化，渐渐舒展、勾勒，最终化作一轮弯月。

    银白弯月，边缘还带着些细碎的、像砂砾剥落的缺口，此刻正静静盘踞在椅背正上方。

    没有给其他人细究座位变化的时间，赫卡忒抬手，以一锤定音的态度宣布。

    “黎明议会第一百二十八次全体决议。”

    “以吾——【尘埃之母】■■■之名召开。”

    空间在这两句话下剧烈震颤，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直抵灵魂深处的低语，从虚空的裂缝中汩汩溢出。

    不用任何人解释，观众们也能明白。

    那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正用古老而晦涩的语调，交换着各自的看法。

    也可以称作神明的私语。

    它们高高在上，带着漠视万物的漠然，携着足以压垮意志的威严，在这片空间里交织翻涌。

    座椅上的人类脸色惨白，颤抖着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而诡异也好不到哪去，甚至比人类还要恐惧这些“声音”，若不是自身被死死禁锢在座位上，他们恐怕早已慌不择路的奔逃。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是弹指瞬间。

    那些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虚空的震颤缓缓平息，平淡无奇的电子音突兀地在死寂中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许久不见，尘埃之母。”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呢，白高兴一场。”

    那道声音不辨男女，语调平稳，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赫卡忒哼笑一声，语气中同样透着熟稔，像是老友间的闲谈：“让你失望了啊，那可真是抱歉。”

    “吾召开全体决议，是要重启有关世界存亡的投票。”

    “重启投票？”

    电子音发出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你怕不是忘了议会的规矩？发起这种级别的决议，至少需要十位高级议员联名上书，再经由那位点头，才算数。”

    “如今那位不在，好歹也要把前置条件达成呢。”

    在这明显是两位神明对话的时刻，那些红蓝相间的气泡完全消失不见，意味着所有“观众”都噤若寒蝉，连个句号都不敢发出来。

    哪怕他们已经被这些谜语整得抓心挠肝。

    那些窃窃私语似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正在和尘埃之母闲聊的是谁？同级别的另一位神明吗？

    “他”是谁？为什么说“他”没来会白高兴一场？

    重启投票要在高级议员联名上书后经由“那位”点头才行，“那位”又是谁？

    此刻不论是诡异还是人类，都体会到了季林曾经历过的苦难——谜语人都给我去死啊！

    “吾当然知道。”面对同僚半嘲半疑的提醒，赫卡忒轻轻捻着自己火红的发丝，没再解释。

    就在观众们以为二者谈崩时，肃穆又庄严的气氛被熟悉的铃铛声冲散。

    经历过乐子神摧残的大夏管理局当即头皮发麻。

    “如果不是母神达成了那些条件，你们又怎么会收到来自黎明议会的召见。”

    赫尔墨斯不知何时出现，此刻正斜倚在黑金色座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捏着本“赛事手册”，依旧是那副青春洋溢三好青年的模样。

    “何况……”祂拖长了语调，隐隐约约的嬉笑声混杂在话中：“十位高级议员，也不那么难找啊。”

    神似星星的纹路在赫尔墨斯的席位上出现，与赫卡忒身后那轮弯月交相呼应。

    赫尔墨斯微微俯身，凑近虚空，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诡异的笑容：“我就是其中之一呢。”

    话音未落，祂下方的空缺席位便出现异动。

    喧嚣随着中立派系的到来而扩散。

    “活久见了嘿，上次开小会我没去，这次直接被强行弄过来开大会了。”

    “哎呀，上次那个会没什么好玩的，亏我还以为能见到那位呢，乐颠颠地跑过去结果什么也没有，主持人还不让早退。”

    “那咱这次来干啥的？看戏嘛？”

    身穿黑袍的议员们陆续出现在各自席位上，兜帽掩去了所有神情，寡淡无波的电子音却此起彼伏。

    “嗨！这不是幻靥谐神大人吗——”坐在最下面的黑袍人抬头环视一周后，决定扯着嗓子向顶端的赫尔墨斯问好：“您最近找到新的乐子没，和咱分享下啊——”

    赫尔墨斯在听见这道电子音后也立刻扯着嗓子回话，还边喊边朝下方挥舞手臂：

    “我找到新乐子了——才不要和你分享——”

    下方传来失望的叹息，超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