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医营
三月的最后一场雪化尽时,韩氏姐妹的医棚搭起来了。
那是在新聚居区东侧专门划出的一块地,三间茅屋呈“品”字形排列,周围挖了排水沟,撒了石灰。主屋是诊室和药房,左屋是病患隔离间,右屋是韩氏姐妹的住处和教学室。
韩婉——那位年长的姐姐——做事极有条理。她到新地的第三天,就向张角要了十个人手,花五天时间建好了医棚。然后带着妹妹韩瑛,以及张角派的五个机灵少年,开始整理药材、制作药架、编写医册。
“医册不能只我们看得懂。”韩婉对张角解释,“要让所有辅导员都认得常用药材,知道基础病症的应对。所以我编了‘图册’。”
她展开一卷麻布,上面用炭笔画着几十种草药,旁边标着名称、性味、主治。字迹娟秀,图画虽简单但特征分明。
“好。”张角赞许,“从今天起,每晚识字课加半个时辰的‘医识’。先从辅导员开始,再普及到每户。”
“还有件事。”韩婉犹豫了一下,“这几日我看了聚居区的水源和茅厕……饮水井离茅厕太近,不过三十步。粪便处理也不当,只是随便掩埋。长此以往,必生疫病。”
张角心中一凛。他虽知道卫生的重要性,但具体细节毕竟不如专业医者。
“该如何改进?”
“第一,所有茅厕必须迁到聚居区下风向,至少离水源百步。第二,挖深坑,坑底铺石灰,粪便入坑后每日覆盖干土。第三,饮水井必须砌井台,设井盖,打水桶专用,不得用私桶。”韩婉说得很认真,“这些事,光说不行,要立规矩,要有人巡查惩处。”
张角当即叫来张宝:“按韩医说的办。今天就开始迁茅厕,三天内完成。巡查的事,你从巡山队抽五个人,专司‘卫生稽查’。”
“稽查?”张宝不解。
“就是检查各家各户的饮水、饮食、居处是否干净。”张角解释,“不合格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清扫公共区域,第三次扣口粮。”
规矩立下去,起初怨声载道。尤其那些习惯了随地便溺的汉子,觉得这是“穷讲究”。但韩婉很坚持,每日带着稽查队到处检查,不达标绝不放过。
三月二十,第一个受益者出现了。
一个五岁的男孩吃了不洁的野果,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若是往常,这种“急症”多半凶多吉少。但韩婉用盐水给他补液,用草药止泻退烧,三天后,孩子能下地走了。
孩子的父母跪在医棚前磕头。这事传开,反对“穷讲究”的声音小了许多。
三月二十五,褚飞燕从黑山传回第二封信。
这次的信使是个黑瘦的汉子,自称姓孙,原是幽州马贩,被鲜卑人抢了货队,逃进黑山当了土匪。褚飞燕看他懂马、会算账,而且“手上没沾无辜的血”,就收作了联络员。
“褚头儿让我带话。”孙姓汉子对张角很恭敬,“第一,杨奉收了翻车图纸,很高兴,答应下次交易多加三成皮货。第二,黑山南边新来了一股势力,约五百人,领头的叫张白骑,据说是从中山国张牛角那边分裂出来的。”
张白骑。张角记忆里闪过这个名字:历史上黑山军诸帅之一。
“第三,”孙汉子压低声音,“褚头儿接触了三个小山寨,都愿意跟我们做生意。但有个条件——想买弩。”
“什么弩?”
“就是……就是军用的那种。”孙汉子比划着,“他们说,现在官府剿匪越来越狠,没有硬家伙守不住山。褚头儿让我问先生,能不能……想想办法。”
张角沉默。弩,在这个时代是管制武器,私造是重罪。但黑山那些人面临的是生存问题,有弩才能对抗官兵的围剿。
“告诉他,弩的事需要时间。”张角最终说,“但可以先给他们另一种东西——投石索的改良图纸,还有制作‘铁蒺藜’的方法。这些不算军械,但守山有用。”
“铁蒺藜?”
张角在地上画了个草图:四个铁刺,无论怎么扔,总有一刺朝上。“撒在要道上,能伤马脚,能阻追兵。制作简单,原料也好找。”
孙汉子眼睛亮了:“这个好!我这就带话回去。”
“等等。”张角叫住他,“你回去告诉褚飞燕,下次交易时,多换马。不要驮马,要能骑乘的。价钱可以加三成。”
“先生要建骑兵?”
“未雨绸缪。”张角说,“另外,让他留意张白骑那伙人的动向。如果可能,试着接触,但不要暴露我们的底细。”
孙汉子领命而去。
张角独自在议事棚坐了许久。弩的问题,他其实有办法——现代记忆里有简易弩的制作原理,精度和射程不如军弩,但胜在易造。可一旦流出,被官府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必须等到我们自己也够强的时候。”他喃喃道。
四月,春天终于真正到来。
新地的翻车建成了。那是木匠们按张角的图纸,摸索了半个月才造出来的第一台。当人力踩动踏板,木链带着一片片木板将低处的河水提上来,通过竹渠流进新挖的蓄水池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
“有水了!真的有水了!”
虽然水量还不大,但足以浇灌第一批抢种的春粟。张角站在翻车前,看着清澈的河水汩汩流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有了水,就有了活下去的基础。
四月十五,李裕突然来访。
这是搬迁后他第一次来新地。张角在山口迎接,发现李裕只带了两个护院,而且神色疲惫。
“李翁怎么亲自来了?”张角引他进议事棚。
李裕坐下,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才叹道:“张先生,我是来报信的。苏校尉……升官了。”
张角心中一紧:“升什么官?”
“骑都尉,领常山、中山、赵郡三郡剿匪事。”李裕苦笑,“他现在有权调动三郡兵马,征发三郡民夫粮草。第一道命令已经下来了——各郡县,凡聚众超过百人者,皆需登记造册,接受‘整编’。”
“整编?”
“就是纳入他的麾下,听调听宣。”李裕看着张角,“你们这里,现在有多少人?”
张角沉默。实际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二,但他只报了八百。
“八百余人。”他说。
“八百……”李裕摇头,“按新令,聚众三百以上,就必须派驻‘监军’。五百以上,首领必须到郡府‘述职’。千人以上……”他顿了顿,“要么整编为官军,要么……以谋逆论处。”
棚里一片死寂。
“李翁的意思是,我们要么交出所有人,要么被剿?”
“还有第三条路。”李裕压低声音,“分拆。把你们的人,分到周边各村,名义上是‘佃户’‘雇工’。每处不超过百人,就不在整编之列。我可以帮忙安置一部分,但最多……三百人。”
三百人。剩下的九百人怎么办?
“苏校尉什么时候来?”
“最快五月。”李裕说,“他先在中山国剿张牛角,等那边事了,就会南下来巨鹿。张先生,时间不多了。”
送走李裕,张角立即召集核心人员。
情况很清楚:苏校尉借着剿匪之名,正在扩张自己的势力。他要的不是剿灭土匪,而是收编所有能收编的力量,变成自己的私兵。
“不能分拆。”张梁第一个反对,“分开了,人心就散了。而且谁知道那些村里有没有苏校尉的眼线?”
“可不分,等他大军压境,我们怎么挡?”一个组长忧虑道,“我们只有木棍柴刀,连甲胄都没有。”
张角看向一直沉默的褚飞燕派来的联络员孙汉子:“黑山那边,现在能藏多少人?”
孙汉子想了想:“藏个三五百没问题,但再多……粮食不够。”
“粮食我们可以运过去。”张角说,“但我要的不是藏,是‘合作’。你回去告诉褚飞燕,让他和杨奉、张白骑他们谈:我们出粮、出铁、出药,他们出地方、出人手。我们的人可以‘借驻’在他们的地盘,平时帮忙干活,战时共同御敌。”
“这……他们肯吗?”
“会肯的。”张角笃定,“因为他们也需要粮,需要铁。而且苏校尉剿完中山国,下一个就是黑山。与其各自为战,不如抱团取暖。”
他看向众人:“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继续建设新地,但把重要物资分散隐藏。第二,打通黑山通道,建立备用基地。第三……”
他顿了顿:“加速武装。”
“兄长要造兵器?”张宝一惊。
“不是刀剑弓弩。”张角说,“是‘农具改良’。让铁匠组研究,怎么把镰刀做得更锋利,怎么把锄头做得更结实,怎么把柴刀……稍微加长加厚一点。”
众人明白了。农具和兵器,有时候只在一线之间。
“还有,”张角补充,“从明天起,巡山队的训练加一项:山林野战。不练阵型,练埋伏、偷袭、撤退。练怎么用绳索、陷阱、地形,对抗披甲的官兵。”
王石不在,负责训练的是赵虎。少年用力点头:“明白!”
四月二十,韩婉的医棚收治了第一个重伤员。
是个在山里采药时跌落悬崖的少年,右腿骨折,失血过多。抬到医棚时,已经昏迷。
韩婉检查后,脸色凝重:“腿能接,但失血太多,怕撑不过去。”
“用这个。”张角递过一个小陶罐。
韩婉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这是……”
“三七粉,辅以几味补血药材。”张角说,“喂他服下,或许有用。”
这是他用现代知识改良的方子——三七化瘀止血,配上当归、熟地等补血药材,磨粉备用。虽不如现代输血,但已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限。
韩婉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同时,她让妹妹烧开水,煮麻布,准备接骨。
接骨的过程很痛苦。少年醒来又昏去,韩婉额上全是汗,但手极稳。她用削光的木板做夹板,用煮过的麻布条固定,最后敷上草药。
三天后,少年醒了。虽然虚弱,但烧退了,腿也保住了。
这事在聚居区传开后,医棚的地位彻底确立。连最顽固的汉子,见了韩氏姐妹都会恭敬行礼。
韩婉却找到张角,提出一个要求:“先生,我想教几个女子学医。”
“女子?”张角一愣。
“对。”韩婉很坚定,“女子心细,手巧,照顾病人也方便。而且……万一男子都上战场,后方的伤病谁来治?”
张角看着她。这个时代,女子学医是极少数,但并非没有。他想起原主记忆中,的确有女医存在。
“好。”他批准了,“你挑人,我支持。但有一条:学医者必须识字,必须通过考核。”
“多谢先生!”韩婉眼睛亮了。
四月末,褚飞燕亲自回来了。
他带回了三十匹骑乘马,一百张上好的皮货,还有更重要的消息。
“杨奉答应了。”褚飞燕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我们在黑山北麓可以建一个落脚点,他派五十人‘协助驻防’。张白骑那边也愿意谈,但他要价更高——要一百把刀。”
“你答应了?”
“没有。”褚飞燕说,“我说要请示。但我觉得……可以给一部分。张白骑那伙人战力不弱,如果真能结成同盟,对我们有利。”
张角沉思。刀一旦流出,风险极大。但乱世将至,谨慎过头也可能错失机会。
“给他三十把。”他最终决定,“但要分批给,而且刀上不能有任何标记。另外,让他立誓:不用这些刀劫掠平民,不杀妇幼老弱。”
“他肯吗?”
“肯。”张角说,“因为这是他‘洗白’的机会。有了我们的支持,他就不再是流匪,而是‘义军’。”
褚飞燕明白了。张角要的不只是交易,是构建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网络。
“还有件事。”褚飞燕压低声音,“我在黑山听说,冀州今年……可能有蝗灾。”
张角心头一震。历史的车轮,果然分毫不差。
“什么时候?”
“五月六月。”褚飞燕说,“现在各地都在抢种,但若真来蝗灾……”
“那就更要抓紧了。”张角站起身,“粮食,药材,物资,能储备多少就储备多少。另外,让你的人在各处收购鸡鸭——越多越好。”
“鸡鸭?”
“鸡鸭吃蝗虫。”张角说,“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他走到窗边,望向新开垦的田地。绿油油的粟苗正在生长,那是近千人的希望。
光和五年的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蝗灾,剿匪,苏校尉的威胁,黑山的棋局……所有线都绞在一起。
而他的医营,不仅要医治伤病,更要医治这个即将病入膏肓的世道。
第一步,是先让自己活下去。
第二步,是让更多人活下去。
第三步……
他看着远山,眼神深邃。
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