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暗流
光和五年的正月,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的。
李裕没有再来找张角。他像是突然对这个流民首领失去了兴趣,连每旬一次的“问安”都省了。庄上的护院却增加了人手,夜里巡逻的火把明显多了起来。
张角知道,那十五万钱和后续的“筹款努力”,并没有真正打消李裕的疑虑。这个乡绅正在重新评估,就像猎人在重新打量一头渐渐长大的幼兽。
正月初七,褚飞燕带着他的黑山商队出发了。
队伍一共二十三人,除了褚飞燕从边军带出来的七个老兄弟,还有王石推荐的六个巡山队好手,以及十个新选拔的、机灵且能吃苦的少年。他们伪装成从冀州往并州贩运布匹和药材的行商,车队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却藏在夹层中:精盐、精铁打制的农具、以及张角特制的几种伤药和驱疫药粉。
“记住三条。”临行前,张角在雪地里送他们,“第一,命最贵。货可以丢,人要全须全尾回来。第二,只做生意,不掺和山头恩怨。第三,两个月,无论成不成,六月初一前必须回到滏水河口,我会派人接应。”
褚飞燕抱拳:“明白。”
他翻身上马,忽然又回头:“先生,若我在黑山遇到可用的势力……尺度能放到多大?”
张角沉默片刻:“你觉得呢?”
“不纳贡,不称臣。”褚飞燕说,“但可以合伙做生意,可以互通消息,甚至可以……守望相助。”
“可。”张角点头,“但有一条底线:不害良民,不劫穷苦。若对方是那种专挑软柿子捏的匪类,宁可不成交。”
车队消失在雪原尽头。张角站了很久,直到张宝来催,才转身回山。
正月十五,上元节。山下各村多少有些灯火,李家庄甚至还请了傩戏班子。后山聚居区却一片寂静——张角严禁任何节庆活动,粮食要省着吃,精力要留着开春干活。
但在这个晚上,他召集了所有试点队成员和辅导员,在最大的窝棚里开了一次会。
油灯照亮了上百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张角站在前面,身后是一块用炭笔写满字的大木板。
“今晚不说虚的,说实的。”他开门见山,“第一,粮食。我们现在存粮八百石,按最低口粮算,能吃到夏收。但这是在不增加人口的前提下。”
底下响起低语。人人都知道,开春后流民只会更多。
“所以开春后,所有新垦荒地,一律种耐旱早熟的粟和豆。坡地种桑,河边种柳——桑叶养蚕,柳条编筐,都是能换钱换粮的东西。”张角用木棍指着木板上的规划图,“农艺组已经育好了第一批桑苗,二月就能移栽。”
一个老农举手:“先生,种桑养蚕是精细活,咱们这些人粗手粗脚的……”
“学。”张角说,“我已经托人从清河郡请了两位老蚕妇,开春就到。她们教,你们学。学会了,就是一门能吃一辈子的手艺。”
他又指向另一块区域:“第二,安全。巡山队扩编到六十人,分三班,日夜巡逻。王石总管,下设三个分队,分守东、南、西三面山口。北面是悬崖,暂不设防。”
王石起身抱拳,脸上有掩不住的激动。六十人,这已经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角放下木棍,目光扫过全场,“识字和算术,从今天起,不再是‘奖励’,是‘要求’。”
棚里一片哗然。
“所有试点队成员,半年内必须识字一千,会算百以内加减乘除。所有辅导员,必须识字两千,会算田亩赋税。做不到的——”张角顿了顿,“降级。从试点队降到普通户,从辅导员降到试点队。”
一个年轻辅导员忍不住问:“先生,认字算数……真那么要紧?”
“要紧。”张角看着他,“你管着五十户人,若连他们每户几口、几亩地、该交多少粮都算不清,怎么管?若连官府的文告都看不懂,怎么带他们避祸?若将来我们有了自己的田契、账册、规章,谁来读?谁来写?”
他走到人群前:“我知道,有人觉得,咱们就是一群逃荒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们——正因为我们是逃荒的,是被人踩在脚下的,才更要学!学了,才知道自己为什么穷!学了,才知道官府那些税是怎么算出来的!学了,才不会被蒙、被骗、被欺负!”
声音在窝棚里回荡。许多人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从明天起,每晚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张角最后说,“我亲自教第一批。学得快的,教第二批。层层传下去。半年后考核,我要看到所有人,至少能写下自己的名字,能算清自家的口粮。”
正月末,第一封来自黑山的密信,由一只经过训练的灰雀带回了后山。
信是褚飞燕写的,用炭笔写在极薄的羊皮上,字迹潦草却清晰:“已至黑山北麓。接触三股势力:最大者号‘黑风寨’,约三百人,首领姓杨,原为并州边军队正。另两股各百余人,皆是流民聚众。杨姓首领有意交易,但要‘验货’。拟二月初五于老鸦岭会面。此地势力混杂,官府悬赏甚高,皆缺盐铁药。另,传闻中山、常山一带已有小股民变,官兵正剿。”
张角看完,将信在油灯上烧成灰烬。
“二月初五……”他喃喃道,铺开地图。老鸦岭在黑山北麓深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褚飞燕选在那里会面,是经过考量的。
“要派人接应吗?”张宝问。
“不用。”张角摇头,“褚飞燕能应付。倒是中山、常山民变的消息……你让互助工队的人,这几天多往北边几个村子跑跑,听听风声。”
二月初二,龙抬头。本该是春耕开始的日子,但天气依然寒冷,地里的冻土还没化透。
这天下午,李裕突然派人上山,请张角“过庄一叙”。
来的是个生面孔的护院,态度客气却强硬:“我家老爷有要事相商,请张先生务必今日赴约。”
张角让张宝去打听,得知李家庄今天来了几个外地客人,骑马带刀,不像寻常商旅。
“兄长,怕是宴无好宴。”张宝担忧道。
“躲不过。”张角换了身干净的深衣,将一包药粉藏在袖中,“你留在山上,若我日落未归,就让王石按三号预案行事。”
“三号预案”是张角制定的应急方案之一:封锁所有山口,全员戒备,若首领遇害,由张宝暂代指挥,张梁辅之,王石掌兵。
李家庄的气氛果然不同往常。正堂里除了李裕,还坐着三个陌生人。主位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锦缎骑装,腰间佩刀。左右两人一壮一瘦,都是目露精光的好手。
“张先生来了。”李裕起身介绍,“这位是常山国来的苏校尉。这两位是他的亲随。”
常山国?张角心中一动,抱拳行礼:“见过苏校尉。”
苏校尉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你就是那个安置流民的张角?”
“正是晚辈。”
“听说你这里聚了快一千号人,还教他们认字练武?”苏校尉的语气带着审问的味道。
张角不慌不忙:“皆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晚辈略通医农,带着他们垦荒自救罢了。至于认字,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看懂官府文告,免生误会。练武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巡夜防火防盗,持的皆是木棍柴刀,何来‘练武’之说?”
“木棍柴刀?”苏校尉冷笑,“可我听说,你手下有个叫王石的,原是屯田兵,如今带着几十号人每日操练,颇有些章法。”
“苏校尉明鉴。”张角看向李裕,“此事李翁最清楚。去岁冬,因流民渐多,恐有宵小混入,故设巡夜队。王石确实曾为屯田兵,有些经验,便让他带着众人练些基本的队列与呼应,只为遇事时不乱。此事郡守郭使君来巡察时也曾见过,并未责难。”
他把郭典抬出来,苏校尉果然神色微动。
“郭使君知道?”
“是。郭使君还准了流民‘暂籍’,赞我们安置有方,能为官府分忧。”张角趁势道,“不知苏校尉此次前来,是奉了哪位的钧命?若是对流民安置有新的章程,晚辈定当遵从。”
苏校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张先生不必紧张。本尉此次来,是为剿匪。中山、常山一带近来有乱民聚众,劫掠乡里。听闻巨鹿郡这边也有流民聚集,故来查看。既然郭使君已有安排,本尉就不越俎代庖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剿匪需要粮草民夫。张先生这里人手不少,可否出些力?”
张角心中一凛。这是要征发他们去当炮灰。
“苏校尉有令,晚辈自当尽力。”他面上恭敬,“只是……我们这些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不过三百,还要垦荒种地,否则夏收无着,怕是……”
“两百人。”苏校尉不容置疑,“青壮两百,自备十日口粮,二月初十到常山国元氏县报到。逾期不至,以通匪论处。”
说完,他起身就走。两个亲随紧随其后。
李裕连忙相送。堂内只剩下张角一人。
他看着桌上已经冷掉的茶,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两百青壮,十日口粮。这是要抽走他近一半的劳动力,还要消耗宝贵的存粮。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一旦被编入官军,还能不能回来?会不会被派去当攻山的先锋,死在乱箭滚石之下?
李裕送客回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张先生,苏校尉是常山国相麾下的红人,这次剿匪是朝廷的差事,推脱不得啊……”
“晚辈明白。”张角起身,“只是两百青壮实在太多,可否请李翁帮忙说项,减到一百?晚辈愿奉上……”
“不是钱的事。”李裕打断他,压低声音,“苏校尉这次来,其实另有所图。”
张角抬眼。
“中山、常山那边的乱民,领头的姓张,自称是太平道的人。”李裕声音更低了,“苏校尉听说巨鹿这边也有个张先生聚众,怕是起了疑心。让你出人出力,既是试探,也是……消耗。”
太平道。张角心中巨震。历史的车轮,果然开始转动了。只是比他记忆中的早了一些。
“太平道……”他故作茫然,“那是什么?”
“一个邪教。”李裕摆手,“总之,人你必须出。不过本庄可以借你些粮,算是……支持剿匪。”
张角明白了。李裕既不想得罪苏校尉,也不想他张角真的被削弱太多——毕竟,他张角现在还是李裕在官府面前“善于安抚流民”的政绩。
“多谢李翁。”他深深一揖,“晚辈这就回去准备。”
回山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
张角走得很慢。他在思考。
苏校尉的出现,意味着官府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投向民变。太平道的名字被提及,更是一个危险信号——虽然此太平道非他张角的太平道,但同姓“张”,同是聚众,足以引来猜忌。
两百青壮,必须出。但怎么出,出哪些人,大有文章。
还有褚飞燕那边……黑山的联系必须加快。一旦官府开始大规模剿匪,那些山里的势力要么被剿灭,要么被收编,要么……需要一个更大的靠山。
他抬头,看着漫天飞雪。
暗流已经涌动。表面平静的冰面下,各方势力都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冰的那一刻。
而他,必须在这暗流中,找到一条通往彼岸的路。
二月初五,老鸦岭之约。
二月初十,元氏县报到。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