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54章 接见

    大业殿内一侧,杨靖川、李绍坐在一张黄花梨书案之后。

    案下烧着炭。

    桌上一角,摆着松鹤香炉,青烟袅袅。

    杨靖川的脸隐在青烟中,让人有些看不清。

    蒋琬已经到了,但没有马上接见,这是他的主意。

    李绍显得有些忐忑:“靖川,他是勋贵,又是长辈,这样晾着不好吧。”

    还有一句话,李绍没说。

    他是闲散皇子,勋贵明面上不敢对着干,但也没有尊重。

    杨靖川也一样,虽是青翎侍卫,却是庶出,在勋贵面前矮一等。

    “他猜到,我们接见他是出自皇上的授意,我们拖得越久,他就越惶恐。”

    这就好比上班时,忽然被主管叫过去。到了办公室,发现主管不说话,就问你慌不慌。

    “如果不这样做。”杨靖川继续解释,“他一进来,就会牢牢掌控主动权,我们的话将毫无威慑。”

    “到那时,别说我们完不成皇上交代的任务,还要挨一顿骂。”

    老皇帝似乎有‘厌蠢症’,你可以皮一点,可以严肃一点,都没问题,但要是不会办事,哼哼!

    李绍恍然的点头。

    殿外,蒋琬捧着一个朴素的礼盒,心中满是忐忑。

    在来之前,他特意塞给传话的小太监两个银锭,套来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

    ——老皇帝心情极差,骂了好一会。骂完就把杨靖川召进宫,让他见您。

    什么事啊?

    蒋琬心想,大朝一结束,皇上就召见他们,要各府捐出粮食。当时,勋贵们都表示会捐。怎么下午就……

    正想着,一个太监在殿门口小声道,“武安伯,六殿下让你进去。”

    蒋琬心里提了一口气,捧着礼盒进殿。

    “臣,武安伯蒋琬,参见六殿下!”

    进殿时,蒋琬刻意加重的脚步,让身上的甲胄发出声音。

    同时偷偷观察杨靖川,却发现对方神目如电,似乎是把人看透。

    吓得赶紧低头,心说几日不见而已,怎么变得这般令人生畏。

    “平身。”李绍说道。

    “谢殿下。”蒋琬直起身子,刻意的晃动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发出脆响。

    说话的还是李绍:“给武安伯搬个墩子。”

    殿内的宫人,轻手轻脚的搬来了一把紫檀镂空雕花墩,放在蒋琬身后。

    “臣,谢殿下!”哗啦一声,蒋琬动作麻利的坐下,挺像一员大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杨靖川端坐着,一句话不说。

    李绍也安静的等着,他已经习惯跟着杨靖川的脚步。

    “不知道殿下叫臣来,何事?”蒋琬忍不住,开口说道。

    问的是李绍,他的眼睛却看着杨靖川。

    “不是什么大事。”

    这回,开口的是杨靖川。

    蒋琬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出大事了。

    “欸,武安伯怎么穿着甲胄?”杨靖川装作很好奇。

    “我身为右威卫中郎将,宵禁刚解,依然不敢半点懈怠。”蒋琬正色道,“再说,我是大乾武将,自然要着甲。”

    说着,摸了摸身上崭新的甲片,“这甲是我全新打造,每日都保养,随时为大乾出生入死!”

    挺像那么回事,杨靖川心里在笑,要是不知道底细,会被唬住。

    右威卫,属于南衙十六卫之一,其麾下兵卒耕战一体,类似于唐朝府兵。

    但开国这么久,已经只能打一打治安战。

    平日,老皇帝拿它安置无能的勋贵。

    不过该有的态度,要拿出来:“好!武安伯不忘根本,不枉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说了一堆好话。”

    蒋琬的耳朵马上立起来,认真的听着。

    “本来,皇上要把你送交亲军卫的,是我求情。”

    亲军卫?

    蒋琬差点从墩子上滑下坐地上,怎么好端端的要把我交给亲军卫?

    别看他是勋贵,可是大乾开国至今,死在亲军卫手里的勋贵,还少吗?

    不死也要掉层皮,那些人都是皇帝的狗!

    他脑中思绪万千,杨靖川继续道:“想着我经常到府上叨扰。”

    “哪里……”

    “再说,落到亲军卫手里不好看。”杨靖川不理会他的客套,“皇上听了,因此决定……”

    蒋琬抬头,杨靖川笑了笑,“改送刑部严加议处。”

    司法上,大乾把对官员的处分,分三个等级。

    察议、议处、严加议处。

    一级比一级高,毫无疑问,严加议处是最高级。

    蒋琬哪还坐得住,直接站起来,“我哪里做错了?”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杨靖川反问。

    “我实在不知道啊。”蒋琬心里有些慌张,嘴上还在掩饰。

    “是吗?”杨靖川沉稳,“右威卫驻守的开平府,其治下乐亭有良田百顷,在谁手里?”

    顿时,蒋琬后背都是冷汗。

    “朝廷正在推行盟卫,万一漠北有人不服,便要挥师北上。”

    杨靖川进一步加码,“有人却在这个时候拖后腿,皇上会怎么想,你觉得皇上又会怎么做。”

    蒋琬心里暗道,完了,得赶紧想个办法,让皇上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正想着,杨靖川的声音如平地一惊雷,让他脑袋嗡地一下。

    “此外,你还从淄青采购私盐,运往关外贩卖,是不是?”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却让人感觉很有力量。

    “没有,我冤枉。”蒋琬大叫,随即低下了头,自己又有些不确定。

    为了捞钱,应该干过这类事?他一时慌乱根本想不起来。

    其实,这是杨靖川把别个勋贵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目的很明确,打乱这个滚刀肉思绪。

    所以,杨靖川进一步道:“还有,你的庄丁为什么打死佃户?”

    “我……我……”蒋琬大惊失色,语无伦次。

    “这还不算。”杨靖川把奏疏往桌上一扔,好似鞭子,抽得蒋琬一颤。

    杨靖川却在此时,停止数落:“算了。”

    蒋琬心里一凉。

    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一旦说‘算了’,就等于完了。

    “贤侄。”蒋琬直接跪下,涕泪交加,“是老叔糊涂,老叔该死,求您念在老叔以前待你不错的份上,拉老叔一把。”

    以前,杨靖川是一个没出息的庶子,到哪都不受待见,他从不区别对待。

    本来没指望人家还人情,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蒋琬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痛哭流涕的请求。

    从蒋琬进殿到现在,杨靖川始终端坐,面沉如水,只在这一刻,稍微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