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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墨西卡俯首朝贡

    报捷的快马进城第三天,官署石阶下跪了一片人。

    领头的是伊茨科。

    他双手托着金盘,盘里放着一面黑曜石镜,镜面磨得发亮,石阶上的人影清清楚楚映在里面。

    后面跪着二十多个头人,羽冠全摘了,整整齐齐摆在膝前。有人额头贴着石阶,肩膀贴着衣料轻轻起伏,半天没敢抬头。

    这些人,大多是伊茨科从白石滩俘虏营里领出来的。

    特帕内克王庭出兵时,湖北岸的小部族每家交出五十名青壮。头人押着族人登船,败阵以后,头人和青壮一块进了俘虏营。

    伊茨科拿着木牌,进营认了一整天的人。

    念到名字,他便把木牌举起来,再对着人脸核一遍。认错一个,他就回头重找。等天黑,他带出来的不光有二十多个头人,还有一串写满名字的木牌。

    亲卫进屋通报。

    朱高炽放下账本。

    “让他们进来。”

    两排饕餮卫守在门口。

    铁甲罩住全身,兽面头盔朝着来人,长柄狼牙刺枪立在脚边。头人们从枪阵中间走过,脚下踩着石板,每走一步,便抬头瞧一眼那些枪尖。

    走到石阶中段,一个老头腿脚发软,膝盖一折,整个人跪了下去。

    伊茨科转回身,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提。

    老头喘了几口,手掌在石阶上摸了两下,才让伊茨科拖着站起来。

    宝年丰站在帅案旁,腰里别着那对短斧,腮帮子一起一落。

    朱高燧斜坐在木椅上,一条腿搭着扶手。

    “宝叔,嚼啥呢?”

    “肉丁。”

    “仗都打完了,你还数?”

    “俺媳妇交代了,进家门以前得数完。”

    “婶子把你管得够细。”

    宝年丰含着肉丁,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头人们跪到案前,通译展开文书。

    “大明都督府归附规程……”

    通译每讲一句,便停下来换成本地话。

    按户登记,按田纳粮,按丁出役。

    私斗,照军册治罪。

    私藏兵器,拆寨收缴。

    勾连外敌,斩。

    念到最后一条,后排一个头人的额头撞上石阶。

    咚。

    他抬起头,额头裂了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旁边的人动了动胳膊,到底没人敢扶。

    通译把最后一句又翻了一遍。

    堂下只剩衣料摩擦声。

    规程念完,朱高炽手掌压住文书。

    “伊茨科,你领他们过来,想要什么?”

    伊茨科撑起身子,先把金盘举过头顶。

    亲卫接过金盘,放到帅案上。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卷鹿皮,拆开三层包裹,里面露出一张树皮纸。

    “湖城神殿,年年都要人。”

    “丰收年要,荒年也要。旱了,说神口渴,涝了,说神发怒。每回都从湖边小寨抓人。”

    “北岸二十多家,这些年送上祭台的人,各家都有数。少的几十,多的还在往上加。”

    后排一个老头人抬起脸,两只手比出一个数。

    他比完便把手收进袖中,旁边的人扶住他的肩膀。那老头撑了几下,才重新跪稳。

    “王庭出兵前,神殿说,仗打赢了,今年就不用送人。”

    伊茨科喉结动了动。

    “我们信了。”

    朱高燧搭在扶手上的腿落回地面。

    伊茨科展开树皮纸。

    上面画着湖城里的水渠、石堤和闸口,哪座桥底能过独木舟,哪处堤岸能藏人,纸上全留了记号。

    “我们几家祖上替神殿修堤,这张图一代一代传下来。”

    “神殿不许外人看。谁敢偷看,就挖掉谁的眼睛。”

    他把树皮纸托到案前。

    “献给大明。”

    “湖边苇港,往后由我们替大明守着。谁家的船进湖,先报都督府。”

    伊茨科低下脑袋。

    “子子孙孙,都守着。”

    朱高炽展开树皮纸。

    他先看水渠,再看石堤,手指沿着闸口一点点移过去。确认湖城北面的水道后,他才把树皮纸压到那张拼合的大海图旁边。

    一张画湖城外,一张画湖城内。

    海岸线在图上向北延伸,湖城里的水渠从另一边接出来。两条线隔着一张纸碰到了一处。

    朱高炽取出案下的铜印,在掌中转了一下,抬手扔给伊茨科。

    铜印撞进伊茨科怀里。

    他赶紧抱住,翻过来一看,印面朝上,几个汉字刻得清楚。

    大明宣抚百户。

    伊茨科伸手抚过那几个字,抬头看向通译。

    通译把身份解释了一遍。

    这不是湖城王庭的官职,只管北岸苇港、沿湖部族和进出港船只。遇到军务,仍由昌昌都督府调遣。

    伊茨科把铜印按在胸口。

    朱高炽拿起文书。

    “你族的地,都督府认。”

    “文书一式两份,你留一份,官署留一份。北岸各家的田地,照样登记,照样承认。”

    头人们挤到案边,看着那方铜印。

    没人识得上面的字,也没人伸手去碰。

    朱高炽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两下。

    “还有一条,写在最前头。”

    “从今天起,你们地界上,不许往祭台抬活人。”

    “谁家再犯,头人也好,祭司也罢,按谋逆论处。”

    通译翻完,堂下的人全低下脑袋。

    老头人的嘴唇动了几回,话始终没出来。他伏到石阶上,额头接连碰了三下,灰土沾满眉骨。

    侧门开了。

    两名文吏各抱着一摞纸走进来。

    一个姓钱,一个姓周,都是跟宝船从关内来的老吏,在应天府衙门抄了十几年律例。

    钱文吏清了清嗓子。

    “禁人祭条,城内各处祭台,三日内拆除,石料归官。”

    周文吏翻开另一页。

    “月神庙外围石台,拆下的石料改建义学。教农具,教文字,教算数。本地工匠出工,按工领钱。”

    朱高燧坐直了身子。

    “那石头结实,拿去垒炮台多好。”

    “垒学堂。”

    “学堂又挡不住炮子。”

    朱高炽抬眼看他。

    “学堂出来的人,能算清你三千新军一天吃多少粮。”

    朱高燧嘴唇动了两下,没再吭声。

    宝年丰挪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三爷,俺闺女在城东学堂认字,昨儿会写宝字了。”

    “写成啥样?”

    “宝盖头写大了,底下的玉挤成一团。”

    朱高燧抬手摸了摸下巴。

    “随你。”

    宝年丰琢磨半天,没听出这句话是在夸宝珠,还是嫌她的字写歪了。

    朱高燧起身,拍了拍手。

    “都出来,瞧瞧大明的见面礼。”

    官署门口停着五辆大车。

    亲卫扯开油布,车上摆满铁器。镰刀捆成一把把,铁铧叠成一摞摞,日头照下来,刃口亮得扎眼。

    头人们围到车边,没人敢先伸手。

    朱高燧抄起一把镰刀,在车辕上的干草捆上划过。

    草捆齐齐断开。

    “这玩意割庄稼,一天顶你们石刀十天。”

    他把镰刀塞给一个头人。

    “照册领,一户一把镰,五户一副铧。”

    “领完就去开荒。秋后按亩交粮,少一斗,老子亲自上门收。”

    那头人捧着镰刀翻来覆去看,拇指沿着刃口蹭了一下。

    血珠冒了出来。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咧嘴笑了。

    后面的头人往前挤了几步。

    朱高燧把斧柄横在车前。

    “排队!”

    那些人停住脚。

    “册子上有名的先领,没名的去后头登记。谁敢多拿一把,下回领的就是镣子。”

    书办坐在车边,念一个名字,发一份铁器,再让领东西的人按下手印。

    有人领到镰刀,马上蹲到车旁试着割草。

    有人抱着铁铧翻看,问这东西怎么套到木犁上。旁边的本地工匠听懂了,指着铧口比划半天,两个头人跟着学,没过多久便把铁铧装了上去。

    铜印和铁器发下去,头人们又在堂前伏了一遍,才跟着通译去营房登记户数和丁数。

    街边站满了人。

    关内移民端着饭碗蹲在门口,本地人扒着墙头往外瞧。

    “那些就是湖城来的?”

    “俘虏营里出来的。”

    “进去时手上捆着绳,出来时肩上扛着铁镰。”

    “打完仗还送家伙?”

    一个蹲在门槛边的老汉撇了撇嘴。

    “你懂个啥,送出去的是镰刀,收回来的是粮。”

    街角一个本地老汉拽住通译,叽里咕噜讲了半天。

    通译听完,转头替他翻给旁边的人。

    “他问,湖城那边真不往祭台抬人了?”

    “得看这些头人回去听不听话。”

    “不听呢?”

    通译朝官署门口的饕餮卫抬了抬下巴。

    “那就看他们扛不扛得住枪。”

    天黑以后,官署里只剩朱高炽一个人。

    大海图铺满半张帅案,拼接处用细线缝过,四角压着镇纸。

    朱高炽从昌昌城的位置起手,沿着海岸往北推。

    白石滩。

    群山。

    湖城。

    伊茨科献来的树皮纸压在湖城旁边。

    湖城内部的水道画得很密,几条蓝线绕过石堤,穿过闸口,汇进湖城北面。

    朱高炽取过炭笔,在湖城北侧点了两下。

    树皮纸上的水渠继续往北,经过几处浅滩,又分成数条支流。河道越画越宽,最后冲到一片空白地带。

    那里没有城墙,也没有山口。

    图的角落只画着几株草。

    草根下压着一个陌生字,笔画被黑色细砂遮去了半边。

    朱高炽伸手拨开砂子。

    字的下半截露了出来。

    他沿着水道重新看了一遍,又把树皮纸往北推了推。几条支流的去向,全落在那片空白里。

    案头油灯发出轻响。

    火星落进灯油,冒出一小团青烟。

    朱高炽抬起头,望向北方。

    北边那片没有城、没有山的空白地,得派人去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