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懂分寸!
老太太劲儿不小,又是一时着急。
裴九宸根本没防备,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前面的宋舒绾。
他身体本能地往后一退,肩膀擦过了门框。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发作。
余光扫见她凸起的肚子,他拧紧的眉头才松了松。
本想甩出嘴的那句我不去硬是咽了回去,闷头点了下脑袋,转身先出了病房门。
他没有回头,脚步沉稳地迈了出去。
……
两人谁也没说话,上了那辆吉普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气味。
警卫员小李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
后门嘭一声关上,他照例从后视镜往后瞄了一眼。
目光掠过裴队长绷紧侧脸,落在那个低眉顺眼的女人身上。
那些流言蜚语传得太多太久了,他也听得太多遍。
可刚才那一幕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个他曾暗地里嫌弃的女人,拿着几根细银针,把老领导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就跟晓萌姑娘那样,温柔又利落。
那位牺牲在战场上的卫生员,也曾这样默默救下整个连队。
她们的眼神都很相似,平静中带着力量。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堵偏见的墙,悄无声息裂了条缝。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看法可能错了。
“嫂子,您抓好咯!咱们这就开车了!”
宋舒绾正低头琢磨回娘家该怎么张口要账,冷不丁被人一喊,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先轻轻应了句:“嗯。”
裴九宸脸色顿时变了变,耳朵根却一下子烧得通红。
他猛地吸了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躁动。
手不自觉地摸向衣领,扣子还是系得严实。
可他觉得领口像收紧了几分,喘不上气。
他想责骂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女人!
明明知道刚才那是别人在打趣,她竟顺口就接上了?
裴九宸心里一股火往上顶,又混着点说不清的慌乱。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小李随口一句玩笑,她居然接茬了?
小李自己都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空油门。
这人还真是……不懂分寸!
裴九宸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声嗯,越想越恼。
恼她不够警觉,恼她太过随意。
他牙根一紧,脸上那股热劲儿又往上涌。
终于忍不住爆发,低喝出口:“就你事儿多,专心开车!盯住前面!”
小李一脸懵,根本不知道哪儿冒犯到团长了,缩着脖子干笑两声。
他悄悄瞥了眼后排,宋舒绾依旧低头坐着。
他挠了挠头,暗自嘀咕。
莫非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可左思右想也没找出问题所在,只好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路况上。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细响。
可裴九宸心里却像被搅过一样,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攥紧。
明明前一刻还在想任务路线,下一刻就被那一声应答击穿了防线。
情绪波动来得太快,毫无预兆。
心跳就是乱套了节奏,特别是鼻尖时不时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
那气味并不浓烈,混合着皂角与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可它固执地钻进鼻腔,顺着呼吸一路往下。
他不敢偏头,怕动作太明显。
可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身旁。
……
海市。
一辆军绿色吉普慢慢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安静街道。
路边的梧桐枝叶繁茂,遮住了午后的大半阳光。
吉普车缓缓减速,底盘轻微颠簸了一下。
引擎熄火,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宋舒绾从车窗往外瞧。
哪怕早有准备,眼睛还是不由得眯了一下。
眼前的建筑轮廓清晰,墙体红砖经过岁月侵蚀略显斑驳。
二楼半的位置凸出一个小阳台。
街头巷尾大多房屋矮小陈旧。
而这里独门独户,铁门厚重。
这是原主长大的家。
一个在穷日子遍地走的年头里,硬生生活得像资产阶级样板间的地方。
她吸了口气,跟着裴九宸先后下了车。
……
宋家客厅。
沙发上的宋德兵正翘着腿翻报纸。
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摆着银质果盘。
收音机在角落低声播放着京戏。
看见宋舒绾进来,连屁股都没有抬,只抬了抬眼,声音懒洋洋的。
“回来了?”
他没放下报纸,目光依旧停留在某则财经消息上。
“舒绾啊,不是妈说你,好端端的婚姻不过,非要闹离婚。现在大着个肚子回来蹭吃蹭住,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开口的是她亲妈袁英。
五十出头的人,衣裳料子精贵,脸上擦着进口霜,养得白白嫩嫩。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针尖闪着冷光,动作熟练。
女儿私奔打胎那点事,早就传得满城风雨。
如今见她独自回来,肚皮高高隆起,两人自然脸色难看。
宋德兵与袁英对视一眼,眉头齐齐皱成一团。
以往就算吵架闹别扭,也是电话里说几句就罢休。
哪有挺着大肚子一个人踏进家门的道理?
他们作为父母,心头既是心疼,又是恼火。
恼她不懂事,气她不争气,更恨她把这么大的事情拖到今天才带回家。
袁英不说还好。
这一开口,宋德兵心头火气“噌”地就起来了。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袁英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
“嫁出去两年,啥好事没占,现在倒好,腆着个肚子自己回来了?裴家不要你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本还想继续数落。
可话刚出口,余光便瞥见门口多了道影子,顿时顿住。
那人穿着笔挺的军绿色制服,肩线平直,腰身紧束。
他镜片后的眸子立马一亮。
刚才那副冷面孔瞬间化成笑容,赶忙迎上去,手掌伸得老长。
“哎哟!姑爷!真是姑爷来了!”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恭迎大驾的模样,嘴里还不停念叨。
“哎呀,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嘛,您可是稀客啊!”
“哎呀呀,今天咋有空亲自登门?太意外了,太意外了!快请进,快请坐!我这当岳父的都没去接,罪过罪过!”
他说着连连摆手,请对方进门,又转身对袁英使眼色。
“还不赶紧泡茶?上最好的铁观音!姑爷难得来一趟,咱们可不能怠慢了。”
他自己则抢先一步,把沙发上的毛毯掀开,用手拍了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