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瓦市丝帛探路
汴河的晨雾还没散尽,城东瓦市已经醒了。
招幌连着招幌,摊棚挨着摊棚,空气里混着炸果子的油香、生肉的腥气、还有染料和布匹特有的、微涩的植物味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扁担吱呀声、孩童哭闹声,织成一张比任何绸缎都更密实喧嚷的网。于小桐抱着用蓝布仔细包裹的三匹样品,穿行其间。孟广川跟在她身后半步,背着他那套吃饭的家伙什儿,目光警惕地扫过两旁。
他们没去那些门脸光鲜的大绸缎庄。于小桐心里清楚,那些地方门槛高,认的是老字号和熟面孔,自己贸然上门,多半连主事的都见不着,更可能被刘掌柜事先打过招呼。她的目标是瓦市深处那些门面不大、但客流不断的零剪布摊,或者兼卖成衣、接些改制活计的中等铺子。这些地方更看重货品本身,对来历的挑剔相对少些,周转也快。
连着问了两家,反应却让于小桐心往下沉。
第一家是个满脸精明的中年妇人,掀开蓝布只瞥了一眼染好的秋香色杭绸,指尖捻了捻,便摇头:“颜色倒是时新,料子也还软和。可姑娘,你这……不是新出的吧?经纬有点松了,像是搁久了的库底子。我们这儿来的都是街坊熟客,最讲究个实在,翻新的东西,不好卖。”
于小桐试图解释浆洗和固色的工序,妇人已经不耐烦地摆手:“手艺是手艺,东西是东西。再说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瞟,“最近风声可不太对,听说有铺子拿旧料充新,被主顾告到行会去了。这当口,谁还敢沾这个腥?”
第二家掌柜是个干瘦老头,倒没直接拒,却把价格压得极低。“这料子,撑死了也就值个七八文一尺。你这一匹三丈,我全要了,给你六百文,现钱结清。”他耷拉着眼皮,语气没什么波澜,“姑娘,不是老汉压价。你这东西没字号,又是这个来历,我收了还得担风险。六百文,公道价。”
孟广川气得胡子都在抖,被于小桐用眼神死死按住。
她没争辩,只是仔细地将布料重新包好,系紧蓝布包袱的结,朝那掌柜微微颔首:“打扰了。”转身便走。
走出十几步,孟广川才闷声道:“欺人太甚!那秋香色,光是染缸就守了整整一夜!还有那固色的明矾,如今价钱涨了多少……”
“孟师傅,”于小桐打断他,声音很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攒动的人头,“他们压价,不是因为东西不好。”
“那是为啥?”
“因为风声。”于小桐脚步不停,“刘掌柜昨天不是白来的。‘云锦庄卖翻新布’这话,恐怕已经传进不少人的耳朵了。他们压价,一半是趁火打劫,另一半,是怕惹上麻烦。”她顿了顿,“而且,你注意到没有?这两家,问的都是‘来历’,压价的话术也差不多。”
孟广川一怔:“你是说……”
“有人打过招呼了。”于小桐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庆丰号的手,比她预想的伸得还快,还长。这不只是商业竞争,这是要堵死她所有的路,逼她回头去求那五两银子的包销。
瓦市嘈杂依旧,阳光渐渐驱散晨雾,照在那些褪了色的招幌上。于小桐却觉得周遭的空气有些发冷。她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布料柔软的触感透过粗蓝布传来,那是柳婶子一遍遍捶洗、何婆子一针针收拾过的手感,是孟广川守着染缸调出的颜色。不能就这么贱卖了。
她目光逡巡,忽然落在瓦市边缘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布摊,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手脚麻利地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量尺寸,摊子上堆着的多是些寻常的麻布、葛布,但叠放得整齐,旁边还挂着几件改好的成衣,针脚细密。更重要的是,那妇人一边量,一边跟顾客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态度耐心,不像前两家那样透着股居高临下的精明或敷衍。
于小桐走了过去,静静等到那媳妇量完尺寸、商量好工钱离开。
“这位大姐,”她上前一步,将蓝布包袱放在摊子一角,却没有立刻打开,“打扰您生意。我这儿有几匹料子,想请您掌掌眼。”
妇人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下于小桐洗得发白的旧锦裙,又看了看她身后面色沉郁却站得笔直的孟广川,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姑娘是……自家织的?”
“家里旧存,请老师傅重新料理过。”于小桐说得坦诚,手上却利落地解开了包袱结,露出里面三匹布料。秋香色杭绸柔和,豆青色素罗清透,另一匹则是孟广川建议染的、更不易出错的靛蓝细棉布,颜色沉静均匀。
妇人“咦”了一声,伸手先摸了摸那匹豆青罗,又就着阳光细看经纬,还轻轻扯了扯边角。“浆洗过?这手感……是下过功夫的。颜色也正,秋香色今年城里确实时兴。”她抬头看于小桐,“真是旧料翻新?”
“是。”于小桐点头,“不敢瞒您。料子存放久了,经纬是有些松,但浆洗固色后,耐用不输新料,价钱却能便宜近半。您看这豆青罗,做夏衫里衬或是帐子,又透气又不易变色。”
妇人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靛蓝棉布上划过。“东西是不错。可姑娘,你这料子没字号,又是翻新,我若收了,怎么跟主顾说?实话实说,怕人家嫌晦气;不说实话,万一出了岔子,我这小摊担不起。”
于小桐心跳快了几分,知道到了关键处。她深吸一口气:“大姐,料子您亲眼看了,手艺您也识得。若是信不过,这三匹可以先放在您这儿代卖,按卖出的尺头抽成。卖出一尺,您抽两文,剩下的归我。卖不出去,料子我原样拿走,绝无怨言。若是主顾问起,您只说是一位老匠人家里清出来的存货,料子实在,价钱实惠。翻新二字,不必提,但绝不充新货骗人。”
这条件让妇人明显动了心。不用垫本钱,没风险,还有抽头。她再次仔细检视三匹布料,尤其对着光看了又看那秋香色杭绸的染色均匀度,终于点了点头。“成。姑娘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这法子可以试试。不过抽成,我得抽三文。瓦市摆摊,地方虽小,迎来送往也是开销。再者,”她压低声音,“你这料子来路,我心里得有数,万一……我也好有话遮掩。”
三文抽成,比于小桐预想的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她迅速心算:一匹三丈,一丈十尺,一匹便是三十尺。若三匹全卖出,每尺抽三文,便是二百七十文。虽然比直接卖断收入少且慢,但打开了销路,建立了渠道,更重要的是——获得了第一个愿意让她寄卖、愿意承担一定“遮掩”风险的合作伙伴。
“好,就依大姐。”于小桐伸出手,与那妇人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击了一下掌,“不知大姐怎么称呼?”
“街坊都叫我崔三娘。”妇人笑了笑,手脚麻利地开始将三匹布料收到摊子后面一个干净的藤箱里,“姑娘贵姓?日后怎么寻你?”
“我姓于。每隔三日,未时前后,我会来瓦市一趟。”于小桐没说具体地址。崔三娘也识趣地没多问,只点头记下。
离开布摊,孟广川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但眼里忧虑未散:“于姑娘,抽三文……是不是太高了?而且这寄卖,回款太慢。”
“孟师傅,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这点抽成,是愿意收我们货、愿意帮我们说话的人。”于小桐望着瓦市尽头流淌的汴河支流,声音很轻,“崔三娘肯收,就是开了道口子。有了第一笔成交,让主顾穿了觉得好,才会有第二笔、第三笔。口碑,比金子还重。”她顿了顿,“只是,刘掌柜和庆丰号,不会让我们这么顺利。”
正说着,一个穿着半旧皂衫、像是衙门底层跑腿小吏模样的中年汉子,从旁边一个卖粗瓷碗的摊子晃悠过来,似乎不经意地在于小桐身边停了一下,眼睛瞟了瞟她空了的双手和孟广川背着的工具。
“这位姑娘,”小吏开口,声音带着点汴京本地人特有的滑溜腔调,“刚才是去前头崔三娘那儿送料子了?”
于小桐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官人有事?”
“没事,没事,随便问问。”小吏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看姑娘面生,不常来瓦市吧?崔三娘人是不错,就是这摊子位置偏,生意嘛……也就那样。姑娘要是还有好料子,想走量大些、快些的,我倒认得南薰门外两家专做行商批发生意的铺子,价格公道,现钱结算也爽快。”
来了。于小桐几乎能闻到这话里饵料的味道。她微微垂眼:“多谢官人好意。只是小本生意,刚起步,不敢贪多。崔三娘这里,先试试水。”
小吏打量她几眼,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听句劝。这瓦市里头,水深着呢。哪家铺子背后站着谁,哪条线是谁在把着,都有讲究。您这料子……我瞅着像是南边来的工艺?如今南边水路不太平,丝料都卡着,能流到市面上重新收拾得这么齐整的旧料,可不多见。有些事儿,碰了,就得懂规矩。”
于小桐猛地抬眼,看向这小吏。对方脸上挂着那种常见的、混迹市井的油滑笑容,眼神却有些深,话里分明意有所指。南边水路不太平……丝料卡着……重新收拾齐整的旧料……
电光石火间,父亲手札里模糊的记载、吴先生门边的“漕三”、码头茶摊听到的“漕三爷南边丝料出岔子”、刘掌柜昨日提及的“南边丝料运输不顺”……这些碎片突然被一根隐约的线串了起来。
这小吏,恐怕不是偶然搭讪。他要么是某些人派来进一步试探和施压的,要么……就是这浑浊水底另一股势力露出的一角触须,想来搅动什么,或者交换什么。
她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谨慎:“官人说笑了,我就是处理些自家旧存,不懂什么水路规矩。若官人没别的事,我们还要赶路。”
小吏也不纠缠,笑嘻嘻地让开路:“成,成,姑娘自便。不过嘛,要是改了主意,或者……想起家里还有什么‘旧存’的账本、契书之类,需要找个妥当人问问路,可以到漕运码头附近的三号仓左近寻寻,那儿喝茶便宜,消息也灵通。”他说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走了。
三号仓。
于小桐记得这个名字。在码头茶摊,那个叫陈五的汉子,指挥卸下的桐油就是搬进了“三号仓”。而吴先生留下的记号“漕三”,此刻与“三号仓”和眼前这小吏含糊的指引,隐隐重叠。
孟广川担忧地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于姑娘,那人……”
“没事。”于小桐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孟师傅,我们回去。今天……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她知道了,除了庆丰号明面上的商业围堵,水下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而那双眼睛,似乎透过她,想看到别的东西——也许是父亲留下的那本始终没找到的、真正的总账,也许是吴先生的下落,也许是……沈东家与漕运之间,那笔谁也算不清的糊涂账里,被隐藏起来的真正筹码。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汴河上船只往来如梭。于小桐却觉得,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暗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更冷。她抱了抱胳膊,那里空空如也,三匹样品换回了一张不知何时能兑现的抽成约定,和一句充满陷阱的“指点”。
路还长。而能倚靠的,似乎只有怀里那本越来越薄的、记着零星数字的草纸簿子,和身后老师傅沉默却坚实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