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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 雾锁账册

    清晨的汴河两岸已经喧腾起来,漕船卸货的号子声、脚夫搬抬的吆喝声、早点摊子油锅的滋啦声,混着水汽扑面而来。于小桐走在石板路上,步子比往日沉,却也更稳。清风楼里沈东家的话还在耳边绕,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着云锦庄,一头攥在那人手里。她没直接回家,拐进了西街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买了最普通的棉纸和一小盒朱砂印泥。

    铺子老板是个干瘦老头,边包东西边瞥她:“姑娘家买这个?记账?”

    “嗯,家里有些旧账,理一理。”于小桐付了钱,声音平静。

    老头没再多问,递过纸包时却低声补了句:“朱砂兑点清水,调匀了再使,颜色正,不容易褪。”

    于小桐道了谢,把纸包揣进怀里。这提醒来得意外,却实在。她走出铺子,阳光正好刺破晨雾,照得虹桥上那些招幌金灿灿的。桥那头,庆丰号三层的楼宇巍然矗立,黑底金字的招牌在光里有些晃眼。她停下脚,眯眼看了片刻。桥上车马人流如织,没人注意这个穿着半旧锦裙的少女。但她知道,那楼里有人正看着她,或者说,等着看她如何动作。

    回到于家小院时,周氏正在灶间熬粥,见她进门,手里的木勺在锅沿磕了一下。“桐儿,这么早出去……”话没说完,目光落到她怀里微微凸起的纸包上,声音低下去,“又去弄那些了?”

    “娘,没事。”于小桐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闺房,关上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旧衣柜,靠窗的书案上堆着这几日从账房搬来的部分账册。她将新买的棉纸铺开,朱砂印泥放在一旁,然后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蓝布包袱——正是昨夜从库房带回来的那几封关键信函和父亲的手札。

    她先展开父亲的手札。纸页泛黄,字迹因病弱而颤抖,但每一笔都透着不甘:“……守业今日又支五十两,言打点漕司查验,然前日方支过三十两,同一事由。问其细目,则含糊以‘江湖规矩’搪塞。吾气血上涌,咳甚,竟不能深究。吴先生暗语,账房新立之‘杂支’册,条目混乱,数额蹊跷,恐十之七八为虚……”

    于小桐指尖抚过那些字迹,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她吸口气,翻开那几封匿名信。信纸粗糙,字迹歪斜刻意,内容却句句戳要害:“……腊月十二,于守业以库中蜀锦四匹、苏缎六匹,作价百二十两,押与庆丰号沈公处。然契书所载仅为‘上好绸缎十匹’,未列细目,亦无第三方见证。当日,此十匹料并未出库,仍藏于丙字库空架之后……”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个简单的算盘图形。

    吴先生。于小桐几乎能肯定。这位老账房在父亲病重后期请辞,临走留下钥匙和那句含糊的“旧东西”,原来是埋了这样一步暗棋。他不便明说,只能用这种方式,将线索交到可能追查的人手里。

    她铺开新买的棉纸,提笔蘸墨。不能直接用这些信和手札去对峙,那是最后的底牌。她需要一份清晰、无法辩驳的对照——将父亲手札里提及的可疑支取、匿名信里点明的虚假抵押,与账房那本漏洞百出的“杂支册”和抵押契书副本一一对应起来。

    笔尖在纸上滑动,列出条目、日期、数额、疑点。阳光从窗格慢慢移到纸面,又慢慢偏斜。周氏中间轻轻推门送进一碗粥和两个炊饼,见她伏案疾书的背影,叹了口气,没说话,又掩上门。

    于小桐写得手腕发酸,眼睛发涩。当最后一条对照写完,她放下笔,看着密密麻麻的纸页。证据链依然有缺口——抵押契书的正本在于守业手里,他说会拿来;那些被指并未出库的布料,昨夜她已确认还在库房暗处,但需要当众起出,才能坐实。沈东家那边,只承认有抵押借贷,对料子是否出库、具体细目,态度暧昧,摆明了要看她和于守业谁先撑不住。

    她揉揉眉心。不能等。沈东家给了一个月,但于守业那边,随时可能察觉库房布料被动过,或者干脆先下手为强,将东西转移、销毁。必须快。

    午后,于小桐揣着那张写满对照的棉纸和蓝布包袱里的关键信件,再次走向云锦庄。布庄今日依旧没开门,门板紧闭,只有侧边供伙计进出的小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前堂空无一人,积尘在从门缝漏进的光柱里浮沉。库房方向隐约传来动静。

    她径直走向库房。门开着,于守业果然在里面,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几个空货架前,一动不动。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随即沉下脸:“你又来做什么?契书我还没找到,得再翻翻旧匣子。”

    “三叔公不是在找契书,”于小桐走进库房,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是在看那些料子,还在不在吧?”

    于守业眼角抽动了一下:“胡说八道!料子早抵押出去了,我看看空架子怎么了?”

    于小桐不再绕弯子。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棉纸,展开,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父亲病重那年,腊月之前,账上以‘打点漕司’、‘疏通关节’为名,经由您手支取的银钱,共计七笔,总额二百三十两。这是父亲手札里记下的日期与数额。”她抬起眼,“而账房‘杂支册’上对应条目,只有五笔,合计一百四十两。差额九十两,三叔公,作何用途?”

    于守业脸色变了,嘴唇翕动,却没能立刻出声。

    “还有,”于小桐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点向棉纸下方,“腊月十二,库中提走蜀锦四匹、苏缎六匹,账载‘抵押与庆丰号,得银百二十两’。但同日,‘杂支册’另有一笔‘垫付押银润笔及中人酒水钱二十两’。抵押借款,为何还需我方垫付费用?这二十两,又进了谁的口袋?”

    “你……你从哪里翻出这些陈年旧账!”于守业终于憋出话来,额上青筋隐现,“那些打点,本就是暗处的开销,岂能笔笔上明账?江湖规矩,历来如此!那二十两是给衙门书吏和中间人的辛苦钱,不上台面,自然另记!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

    “我不懂江湖规矩,”于小桐向前一步,目光钉在他脸上,“我只知道,父亲手札里写,同一事由,短短三日您支了两次钱。我还知道,”她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针,“有人匿名告知,腊月十二抵押的那十匹上好料子,根本就没出这个库房。”

    于守业如遭雷击,猛地后退,脊背撞在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于小桐,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侄女。“匿、匿名信?谁……谁给你的?”声音干涩发颤。

    “谁给的不重要。”于小桐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匿名信,只露出边缘一点粗糙的纸角,“重要的是,写信的人,连料子藏在这库房哪个空货架后面,都写得一清二楚。”她目光扫向库房深处那几个堆着杂物的空架,“三叔公,要我现在就过去,当着您的面,把东西翻出来吗?还是说,您希望我把债主庆丰号的沈东家也请来,一起看看,这抵押了两年、号称早已抵债的料子,怎么还好好躺在于家的库房里?”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于守业强撑的镇定。他脸上血色褪尽,靠着货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想怎样?”

    “账,要清。债,要明。”于小桐收起棉纸和信,语气不容置疑,“虚报的支取,吞没的款项,您得吐出来。这笔糊涂账,不能算在云锦庄头上,更不能让我爹背着污名、让我娘和我去扛那八百两的阎王债。”

    “吐出来?”于守业惨笑一声,透着股穷途末路的颓丧,“我拿什么吐?那些银子,早填了窟窿!这些年布庄生意为何一落千丈?你真以为全是我不善经营?漕运上卡一下,市易司的胥吏找点茬,行会里有人使个绊子,哪一处不要打点?你爹在时,尚能靠老脸周旋一二,他倒了,那些人便如豺狼扑食!我不去打点,这铺子早让人生吞活剥了!”

    “所以你就虚报账目,甚至假造抵押,掏空自家铺子去填那无底洞?”于小桐声音发冷,“还是说,有些打点,本就进了你自己的口袋?有些窟窿,根本就是你与外人合谋挖出来的?”

    于守业像被戳中了最痛的伤处,猛地抬头,眼神复杂,愤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合谋?呵……于小桐,你当你三叔公是什么人物?我有那个胆子,有那个本事,去和庆丰号的沈东家‘合谋’?”他笑声嘶哑,“我不过是……不过是他们手里一把顺手的铲子,替他们从自家院里往外挖土罢了!那批料子,抵押是真,银子我也确实拿了百二十两,但东西,沈东家当时就没让我运走!他说……库着,以备不时之需。我敢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库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于守业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灰尘在光影里缓缓沉降,落在那些蒙尘的布匹上,落在叔侄二人之间冰冷的地面上。

    于小桐消化着这番话。与匿名信的部分内容对上了。沈东家扣着抵押物不出库,是留了后手,也是拿住了于守业的把柄。难怪他昨日在清风楼,对抵押料子去向语焉不详,却急着要她“理清账目”。他是要借她的手,把于守业这根不干净又可能反噬的“铲子”彻底撇清,或者,踩实罪证。

    “抵押契书正本,”她缓缓开口,“在哪里?”

    于守业颓然抹了把脸:“在我家,箱底压着。”

    “拿来。还有,您经手所有不明支取的账目,一笔笔,重新列清楚,何处用,何人收,尽可能写下。”于小桐语气不容商量,“明日此时,我在这里等。东西齐了,那批料子还在库房的事,我可以暂时不捅出去。至于后续如何了结,看您能拿出多少诚意,也看……庆丰号那边,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给他留了一丝余地,也是给僵局一个暂时平衡的支点。于守业死死盯着她,眼神挣扎,最终,那点强撑的气力泄了,肩膀垮塌下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小桐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库房。午后阳光刺眼,她站在布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蒙尘的“云锦庄”匾额。第一步,算是踩实了。但于守业吐出来的,恐怕远不够填八百两的窟窿。沈东家要的“干净”,也绝非只是清理一个于守业那么简单。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写满对照的棉纸,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留下算盘图案的“匿名信”主人,看看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钥匙。只是不知,这位藏于暗处的吴先生,究竟是友,还是另一盘棋里的棋子。

    远处,庆丰号高大的屋脊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缓缓漫过虹桥的石板,朝着云锦庄的方向,一寸寸延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