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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旧锦藏锋

    祠堂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放久了的硬糕,带着香灰和旧木头的陈腐味儿。几缕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棂挤进来,照出浮尘缓慢地翻滚,却照不亮跪在蒲团上那个单薄身影的脸。

    于小桐背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藕荷色锦裙在膝头铺开,料子是好料子,昔年江宁的织工,如今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裙面上曾经繁复的缠枝莲暗纹,如今只剩些模糊的轮廓,像这个家褪了色的记忆。她没看面前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目光落在青砖缝里一点顽固的苔藓上,耳朵里灌满了三叔公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不是族里不近人情。你爹这一病,拖了整整两年,好端端一个云锦庄,流水似的银子填进去,外头欠的债,滚雪球一般。”三叔公于守业坐在右下首第一张太师椅上,指节敲着旁边的茶几,紫砂壶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磕碰,“祖上传下的基业,不能就这么败了。那‘庆丰号’的刘掌柜,带着借据找上门不是一次两次,话也说得明白,要么连本带利还上八百两,要么,就用布庄抵债。”

    旁边几个族老或捻着胡须,或垂着眼皮,没人接话,也没人看于小桐。沉默是一种默许。

    于小桐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触到怀中那本硬皮账册粗糙的边缘。父亲倒下的那个春天,母亲只会抱着弟弟垂泪,是她搬出了父亲锁在书房小屉里的旧账,一页页对着这两年的新账看。起初是茫然,那些数字像爬满纸张的蚂蚁;后来渐渐看出门道,蚂蚁排成了行,露出了蹊跷的路径。

    “族里商议了,”三叔公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定论的意味,“布庄抵给‘庆丰号’,折价大概能填上窟窿。剩下的零碎债务,族里再从公中支些钱,帮你家平了。这宅子……暂且留着你们娘仨栖身。你一个姑娘家,再过一两年寻个妥当人家,你弟弟还小,族学里总还有他一口饭吃。如此,也算对得起你早去的爹,对得起祖宗。”

    话说得周全,甚至透着一丝怜悯。于小桐却听出了底下那层坚硬的壳——切割,剥离,把还能换钱的部分拿走,剩下的,自生自灭。云锦庄是于家这一支的根,没了布庄,他们孤儿寡母靠着这空宅子,能撑几天?弟弟的前程,就是族学里那口“饭”?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祠堂陈腐的空气钻进肺里,有点凉。然后,她抬起头。

    光恰好在这一刻偏转,照亮了她的脸。不是族老们预想中的惨白、泪眼婆娑,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眼神却静得惊人,像秋日深潭的水,映着光,却看不见底。

    “三叔公,”她的声音不大,清凌凌的,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您方才说,布庄折价抵那八百两债。这折价的依据,可是按这两年布庄的账目盈亏算的?”

    三叔公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自然是按账目。‘庆丰号’的刘掌柜也看过近年的流水,生意清淡,存货堆积,还能有什么依据?”

    “那账目,”于小桐从怀里掏出那本硬皮册子,双手捧着,却并未递过去,“侄女近来翻看,发现些不明白的地方。正想请教各位叔伯。”

    她翻开册子,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熙宁六年春,购入湖州生丝一百五十斤,账记银钱四十五两。但同年春,湖丝市价最高不过每斤二钱五分银。这一笔,多记了七两五钱。”

    祠堂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叔公脸色沉了沉:“丫头,账房老吴记的账,岂会有错?许是成色好的上等丝,价高些也是常理。”

    “三叔公说的是。”于小桐不争辩,手指又往后翻,“同年夏,支付染坊工费三十两。可据侄女所知,那年染坊李师傅害眼疾,大半活计是他徒弟代做,工钱减了三成。账上却仍按全价支取。”

    她语速平稳,一条一条,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秋,出货苏绢一百匹,账记损耗五匹。但送货的伙计后来跟我娘唠嗑提过,那批货路上遇雨,油布苫得严实,只潮了两匹边角,晾晒后并无大碍。这损耗,多记了三匹。”

    她的声音不高,每说一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族老们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在。这些零碎的数目,单看似乎不起眼,但积少成多,而且指向同一个方向——账目有水分。

    “还有,”于小桐合上账本,目光扫过众人,“这两年的总账,盘下来应是亏空四百余两。可如今外头滚到八百两的债,多出来的三百多两,利钱固然是一层,但据侄女核对借据副本,最初几笔大借款的抵押,除了布庄,还有库房一批价值百两以上的老料子。那批料子,在账上却无出库记录,也无变卖所得入账。它们去了哪里?”

    最后一句,她问得很轻,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祠堂里那层维持着体面的薄纱。

    一片死寂。连浮尘仿佛都停止了飘动。

    三叔公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是一种权威被冒犯的恼怒。“胡闹!你一个闺中女子,懂得什么账目银钱?定是你看差了!老吴管了十几年账,岂会……”

    “吴先生上月已经请辞还乡了。”于小桐静静地说,“走之前,他把这把钥匙给了我娘。”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说是账房柜子里,还有些‘旧东西’,留给主家。”

    她没说出的话,悬在半空。留给主家的是什么?是老吴的愧疚,还是不敢带走的证据?

    坐在三叔公下首的一个干瘦老者,轻轻咳了一声,他是五叔公,管过几年族里田租,对数字最敏感。他盯着于小桐手里的账本,眼神复杂。“小桐,你……看了多久账本?”

    “从爹爹病重不能理事起,断断续续,看了近一年。”于小桐实话实说,“起初看不懂,就拿着旧账比对,问过娘一些往年的价钱,也……偷偷问过铺子里回家探亲的老伙计。”

    问伙计。几个族老心里又是一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平时安静得几乎被忽略的侄女,不仅看了账,还私下查访了。她不是一时兴起胡诌。

    “就算账目有些许差池,”三叔公强压着怒气,试图挽回局面,“大局已定!‘庆丰号’的人就在前厅等着!白纸黑字的借据,官府过了眼的!今日不交割,明日就可能吃官司!到时候,别说布庄,这宅子怕也难保!你担得起吗?”

    压力重新如山般压来。账目的问题可以慢慢扯皮,但眼前的债主是实实在在的。

    于小桐再次垂下眼,看着磨起毛的裙裾。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的手心出了汗,黏在账本封皮上。她想起父亲偶尔清醒时,拉着她的手,含糊地说:“桐儿……铺子……守住……”想起母亲夜里低低的啜泣,想起弟弟懵懂的眼睛。

    她重新抬起头,这次,目光直直看向三叔公,声音依旧清晰,却带上了一丝决绝的颤音,不是害怕,而是用力划破什么东西的艰难。

    “三叔公,各位叔伯,账目不清,抵债折价就不公。这是亏了族产,也是坑了债主。若我们于家自己都算不清糊涂账,拿不清不楚的产业去抵债,传出去,祖宗脸上无光,往后族里人在市面上,腰杆还硬得起来吗?”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商贾之家,信誉脸面有时比银子还重。

    “侄女斗胆,请叔伯们,缓三日。”于小桐一字一句道,“就三日。容侄女把这账目彻底理清,该追的追,该补的补。理清之后,布庄究竟值多少,欠债究竟该多少,我们再议。若到时仍资不抵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侄女绝无二话,任凭叔伯们处置。这三年,侄女愿立契做工,绣花织补也好,浆洗洒扫也罢,挣来的钱,一文不留,全数填入公中,直到还清为止!”

    做工还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立这样的契?

    祠堂里“嗡”地一声,议论声再也压不住。有摇头的,有叹气的,也有目光闪烁,重新打量起这个跪得笔直的侄女的。

    三叔公脸色铁青,正要斥责“荒唐”,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凑到三叔公耳边急语几句。

    三叔公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闪过一丝惊疑。他猛地看向于小桐,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小厮的声音虽低,但靠近的几个人还是听见了零碎几个字:“……‘庆丰号’……换了人……东家亲自来了……姓沈……”

    沈?于小桐心口莫名一跳。汴京绸布行里,姓沈的大东家,似乎只有一位……

    三叔公挥挥手让小厮退下,再看向于小桐时,那股绝对的压制气势莫名泄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权衡。他环视一圈神色各异的族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好。就给你三日。三日后,若还是烂账一堆,莫怪族里不留情面!”

    他起身,拂袖而去。其他族老也纷纷起身,经过于小桐身边时,目光各异,却没人再说什么。

    祠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于小桐还跪在蒲团上。夕阳的光线斜斜拉长,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孤零零的。

    她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着账本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三日。

    她撑着发麻的膝盖,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她索性不动了,就坐在那儿,看着供桌上方的牌位。最下面一排,有个簇新的,是她父亲的。

    “爹,”她对着那牌位,极轻地说,声音干涩,“我……我把布庄,抢回三天。”

    窗外,暮色开始四合。前厅隐约传来陌生的、爽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笑语声,那是债主带来的,属于外面那个广阔、坚硬、充满算计的世界的声响。

    于小桐慢慢握紧了手中的账本。封皮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清醒。戏台子已经搭好,角儿换了,锣鼓点越发急了。而她这个原本要被扫下台的小角色,刚刚自己撩开帘子,站到了刺目的灯光下。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虽然踉跄,虽然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