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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马皇后惊愕:马天长的像我爹

    马皇后不自觉的双手握紧,织锦缎面被抓出深深褶皱。

    眼前这张脸,那模样,那眉眼,跟四十年前她爹几乎一个模子。

    她突然不能呼吸。

    记忆里父亲最后一次回头,是在定远,夕阳落在他脸上。

    此刻坤宁宫的烛光同样在马天轮廓上落下,恍惚间,她看到了父亲朝着自己走来。

    那年,父亲把她托付给了好友郭子兴,独自逃命。

    之后,再无消息。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寻找,可半点线索都没有。

    甚至,朱元璋还动用了锦衣卫去寻找,依旧是石沉大海。

    “爹?”她失声喊了一句。

    某种超越病痛的战栗顺着脊梁爬上来,她抬了抬手。

    海勒懵了,连忙道:“娘娘,这是马天,是先生给你诊病的。”

    马天愣在当场。

    没想到与马皇后第一次见面,被马皇后喊了声“爹”。

    烧糊涂了吧?

    “先生勿怪,娘娘刚刚说梦到了爹,一时失语。”海勒朝着马天歉意一笑。

    “娘娘高热刚退,意识模糊。”马天道,“我还碰到过患者叫我儿子的。”

    海勒?他一眼,轻叹:“娘娘是想念亲人了。”

    马皇后似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本宫失态了。”

    她如今是大明皇后,早已历练的如何把控自己的心绪。

    若父亲当年未死,如今该七十八了,而眼前人至多三十余岁,怎么可能是爹呢。

    可这人也姓马,跟爹还如此相像。

    烛光在坤宁宫内摇曳,马皇后撑着病体微微坐起,目光始终未离开马天的脸庞。

    她轻咳两声,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先生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马天正整理药箱的手顿了顿,抬头笑道:“回娘娘,草民祖籍岭南苍梧县,家父马山是当地郎中,但在我七岁那年,便去世了。今年娘亲也过世,如今只剩我一人行医济世。”

    “马山。”马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因为她的父亲,可不叫这个名字。

    “原来你父亲也是郎中,难怪你医术如此之高。”马皇后一笑。

    “家父生前说祖辈都在岭南行医。”马天取出脉枕,“我们马家世代采药为生,家父常带我去罗浮山采灵芝。有次遇到瘴气,还是他教我用艾草解毒。”

    他见马皇后亲切,就多说了几句。

    但是,也没说父亲是逃难到岭南,只说了些父亲采药治病的事。

    马皇后听着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她想起六岁那年发热,父亲彻夜握着她的手,用艾草屋子。

    待马天说完,她突然伸手抚他眉骨:“你这眉峰,生得真好。

    "

    海勒端着药碗的手一抖,从未见过皇后这般失态。

    马天也有些局促,轻咳道:“娘娘该服药了。这药苦,我加了糖。”

    “本宫不怕苦。”马皇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先生千里迢迢来应天,这点苦算什么。你救了本宫,以后就是本宫的恩人。

    马天心头一暖,取出纱布柔声道:“娘娘伤口要避开沾水。若觉得痒,可用薄荷油轻按。”

    “是这样吗?”她学着马天的动作。

    “娘娘学得很快。“马天取出个瓷瓶,“这是雪蛤膏,睡前涂在痘痂上。”

    马皇后接过,面色真诚:“待本宫病好了,再重谢先生。”

    马天心头微动,感觉马皇后太有亲和力了,轻声道:“能照料娘娘,已是草民福分。

    说着,他指着药箱里几个瓷瓶细细交代。

    马皇后笑着打断:“你再说慢些。”

    她取来纸笔,竟亲自记录。

    “最要紧的是,娘娘万不可劳神。”马天不自觉放柔声音,像对家中长辈般叮嘱,“方才见案头奏折堆积,娘娘平日里定是耗费心神。”

    “听你的。”皇后破天荒的乖乖点头,“先生这几日都在么?”

    “自然在。”马天摊手一笑,“治不好娘娘,太子殿下可不会让我走。”

    马皇后会心一笑。

    暮色四合时,坤宁宫西侧小阁楼亮起暖黄灯火。

    马天夹起一筷子御膳房送来的清炒时蔬,咂摸着嘴道:“都说天子吃龙肝凤髓,这御膳房的菜也一般啊。”

    戴思恭执壶斟满桂花酿,白须随笑意飘动:“马老弟有所不知。自娘娘入主中宫,说‘百姓啃树皮时,宫里吃荤腥要折寿的!’,所以宫中膳食,其实与百姓家差不多,记得洪武三年大旱,娘娘带着宫妃们日食一餐,省下的粮

    食装了三十车送往凤阳。”

    窗外竹影婆娑,马天听得入神:“娘娘这般心系黎民?”

    “何止啊!”戴思恭继续道,“去年陛下要严惩户部贪墨案牵连的五百吏员,娘娘当夜就闯进乾清宫。我亲眼见娘娘指着陛下说‘重八!你杀尽读书人,是要让标儿将来当光杆皇帝吗?”

    马天一边听戴思恭说马皇后,一边吃菜。

    他想起史书上对马皇后的记载。

    母仪天下,慈德昭彰。

    当年朱元璋被郭子兴囚禁断食,她怀揣刚出炉的饼奔过森严守卫,胸前烫出大片伤。多年后朱元璋对群臣告:“此朕之芜蒌豆粥、滹沱麦饭!”

    深宫烛火下,她将两宋贤后事迹编成册子教导妃嫔。史官惊叹明朝皇后多贤良,外戚鲜少乱政,却不知源头在她灯下熬红的双眼。

    她多次救大臣。

    因为牵扯胡惟庸案,皇帝要杀太子的老师宋濂。是她撤去御膳素衣跪谏:“民家尚尊师,况天子乎?”

    史书上,最厚重的记载,是马皇后薨逝前后。

    朱元璋见她不好,迁怒太医。

    马皇后死前还劝谏:“生死有命,倘服药不效,罪及医生,转增妾过。”

    满殿御医伏地战栗。

    他们知道,皇后以绝药明志,实为斩断帝王暴怒时可能挥下的屠刀。

    皇后最后的遗言,也是:“愿陛下求贤纳谏,愿子孙贤能,臣民安泰。”

    出殡那天,史载“百姓倾城而出,彼下泉,悠悠苍天”的歌谣席卷长街。

    帝恸哭,不复立后!

    “娘娘这辈子,没享着福。”他收回思绪。

    戴思恭也附和着长叹一声:“娘娘不仅操持后宫,还心怀百姓,哪里受灾了,哪里有瘟疫了,她都从内帑拨钱。’

    马天听着,莫名的心疼。

    用过晚膳后,马天去给马皇后测体温。

    马皇后已经睡下,他与海勒小声出来,并肩站在廊下。

    马天倚着廊柱,看海勒将琉璃宫灯轻轻挂在檐角。

    “海司言以后有何打算?”他状似随意地开口。

    海勒整理灯穗的手顿了顿:“相伴娘娘,宫中孤老。”

    这话说的不带丝毫感情,连尾音都带着凉意。

    马天皱眉望向她绝美侧脸:“娘娘是开明之人,你大好年华啊,娘娘必不会耽误你。”

    “出去后,又能去哪?”她转身,笑容凄苦,“草原的鹰飞不过长城,父王的金帐早被风沙埋了。”

    马天凑近了些,低声道:“你是齐王的女儿,回到草原,孛儿只斤家也会尊重你吧。

    海勒眼眸垂落:“不一样了,如今的黄金家族,自身难保。我父王那些年,也得罪了不少草原贵族。”

    “也是,那地方没有王法。”马天一笑。

    “先生。”海勒仰头,月光落在她白皙的颈间,“你闻过初雪落在旱獭洞口的味道吗?是腥的,混着草根和冻土气。我八岁那年偷溜出帐子,差点被狼叼走,父王找到我时,我正蜷在那种气味里发抖。”

    夜风吹来,吹得她秀发拂过马天袖口。

    他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沙枣花香,比宫中任何名贵熏香都鲜活。

    “戴老头说应天城的雪是甜的。”马天摊手,“混着糯米酒和梅子味。他年年用雪水煮茶,有机会给你尝尝。”

    海勒的眼睛亮了,但转瞬又垂下睫毛:“先生早晚要走的。

    这话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马天望着宫墙外隐约的山影,想起自己那个永远回不去的时代。

    “其实,我也回不去我的家乡了。”他一笑。

    两人正聊着,脚步声传来。

    太子妃吕氏端着盘子从游廊转角走来,盘中的青瓷盖碗蒸腾着缕缕热气。

    “参见太子妃。”海勒行礼。

    马天慢了半拍才跟着微微躬身。

    这就是太子妃吕氏啊,朱允?的母亲。

    “马神医。”吕氏美目落在他身上,“多亏有你,听说母后醒了,我炖了鸡汤,母后今日能否饮些鸡汤了?”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马天脸上,眼角里藏着几分探究。

    “能喝。”马天微微一笑。

    海勒接过漆盘的动作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利落:“娘娘刚睡下,我拿去小厨房温着。”

    她转身后,看了一眼马天,朝着殿中走去。

    待海勒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吕氏向前半步。

    “母后有幸,有先生在。”吕氏抿了抿红唇,“连痘症都被治好了。”

    马天摇了摇头:“痘症难治,我的药只是辅助,娘娘能好,主要是她底子好。”

    吕氏听了,面色黯然:“之前若是有先生,雄英也不会走。”

    “太子妃说的是皇长孙?他是痘症的?”马天大惊。

    “先生不知道?”吕氏眼中泪花浮动,“两月前,皇长孙得了痘症,母后当初亲自照顾雄英,莫不是那时候传染的。”

    马天若有所思:“或许吧。”

    这孙子和奶奶先后得了痘症,太巧了吧。

    痘症就瞄准老朱家了吗?

    吕氏又走近了几步,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据说,先生来自岭南?”她问。

    马天对这太子妃也有些好奇,颔首:“是,来自乡野。”

    “岭南多瘴疠。”吕氏微微蹙眉,“先生既精痘症,想必见过比宫中更凶险的疫病?”

    “乡野鄙术,不过拾人牙慧。”马天一笑。

    “有趣。”吕氏嘴角勾起一抹笑,“太医院典籍记载,岭南医者治痘多用蜈蚣酒。先生却连药引子都是来自西洋?”

    马天后拧了拧眉。

    太子妃问题似乎有点多。

    “曾经跟随一个西洋师傅,学了西洋医术。”他一笑道。

    “原来如此。”吕氏笑容端庄,“本宫近日读《西域行记》,说西洋有种药能让人伤口不腐。”

    马天笑道:“太子妃博闻强识。”

    这时,海勒出来。

    吕氏目光扫过二人:“母后就拜托二位了,本宫回东宫了。”

    海勒跟上去:“我送送太子妃。”

    两人拐过回廊,吕氏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海司言,母后为何会感染痘症?”

    “太子妃何必明知故问?”海勒语气极冷,“太子在暗查,娘娘倒要我来给说法?”

    吕氏逼近一步,冷声道:“雄英的痘症衣物早烧干净了,母后宫里每日用艾草熏三遍。除非有人把痂皮磨成粉,掺进熏香!”

    “呵呵。”海勒突然轻笑出声,“那太子妃这是怀疑有人谋害娘娘?”

    吕氏目光如刀:“不是你们?”

    “我们为何害娘娘?”海勒冷冷的看着她,“我还怀疑是你呢,娘娘走了,你就是未来的后宫之主。”

    吕氏冷笑:“草原狼崽倒学会栽赃了?”

    远处传来官婢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沉默。

    待脚步声消失,海勒逼近几步:“你以为我为何能在这宫廷活下来?不是我暗中的那些人,是因为有娘娘。”

    “我更不可能去谋害母后。”吕氏冷道。

    更鼓声传来,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海勒又恢复恭谨神态:“娘娘慢走,明日我亲自送新配的安神香到东宫。”

    吕氏抚平袖口褶皱,又是那个端庄的太子妃:“有劳海司言,记得多放些艾叶。毕竟这宫里,脏东西太多了。”

    她们转身走向相反方向,月光影子拉得细长如刀。

    一片枯叶飘落在她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又被风卷起。

    起风了!

    坤宁宫廊下的马天,打了个哈欠,朝着过来接班的戴思恭招呼:“老戴,起风了,你也不多带件衣服。”

    “你回吧。”戴思恭挥手,“明日还需要你给娘娘诊治,回去多睡会儿。”

    马天朝着阁楼走去,迎面碰到回来的海勒,一笑:“海姑娘,早点歇着吧。’

    他心中疑惑。

    朱元璋和马皇后怎么会把王保保女儿留在宫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