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预见
李晚照愣愣地站在那里,旁边有人小心地碰了碰她,低声道:“李妹子,你、你没事了?能回家了?”
那队官兵将盖着官印的契书文书交到她手中,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便干脆利落地拨转马头,迅速离开了这片苦寒之地。
……
当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踏进离别数年的家门时,正在院中劈柴的伴侣惊得斧头都掉了。
屋里跑出来的半大孩子,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又隐约熟悉的娘亲。
“三娘?真、真是你?”伴侣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李照晚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下一刻,压抑的哭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孩子们不知所措的喊叫混杂在一起,小院里充满了悲喜难辨的喧嚣。
伴侣冲过来紧紧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孩子们也渐渐明白过来,围上来,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当地官差送来的补偿银钱和米粮,实实在在地堆在了堂屋。
这对于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来说,不亚于天文数字。
李照晚却追出门,拉住最后一名相对和善些的差役,哑声问:“大人,民女斗胆想问一句,当年海塘旧案为何突然重查?又为何赦免我等?”
差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被赦免的人大多狂喜还来不及,像她这样追出来问缘由的,倒是头一个。
“朝廷自有法度,案情有疑,重查有何奇怪?赦免了便是赦免了,好生过你的日子便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说罢快步走了。
还是村里那位见多识广的老村长,傍晚时分悄悄过来,看着李照晚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三娘啊,别打听了,是福不是祸。听说是京城里出了大事,皇太女那案子,又被翻出来了,里头有冤情,牵扯了好些大人物呐。”
李照晚猛地看向她。
“听说啊,连蔡首辅都......具体咋处置还不清楚,但家被抄了,她那些门生故旧倒了一大片,还有我们这好几个大人物都被押送刑场,有的九族......”
她拍了拍李晚照的手背:“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好歹你现在清白了,补偿也实在,家里的丫头往后也能堂堂正正读书考学了,这比什么都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李晚照回到家,脑子里嗡嗡作响,所以,她们这些当初的,是因为真正的罪魁被揪出来了,才得以重见天日?
她正发着呆,小女儿拿着崭新的书本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娘,村长婆婆说,我以后也能去镇上的学堂读书了,还能考功名。”
女儿依偎到她身边,小脸上满是憧憬和认真:“阿娘,咱们是冤枉的,对吧?那些坏官害了太女殿下,还害了阿娘。我以后要是做了官,一定当个好官,不让坏人冤枉好人!”
李照晚低头,看着女儿稚嫩却充满希冀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
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女儿头顶,很慢地揉了揉。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她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窗外,夕阳正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稀薄的光。
......
皇宫御书房。
炭火暖融,却化不开沉滞的气息,景和帝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下首的凌薇身上。
年轻的皇女身姿挺拔如松,身上已褪去了一年前伤病留下的痕迹,眉宇间是比从前更深的锐利与沉静。
“怎么,”景和帝放下奏报,声音听不出喜怒,“是觉得朕对蔡明舒、永昌侯这些人,处罚得太轻了?”
蔡明舒罢官,抄没家产,念其多年苦劳及未直接参与谋害皇太女,留其性命,禁锢府中,非诏不得出。
永昌侯夺爵,同样抄家,其家族于东南盐政、海塘案中牵扯最深,一应涉案子弟依律严惩,主支流放,旁支夺职,百年勋贵,顷刻崩塌。
曾经盘踞朝堂的两大势力,首脑皆失势,树倒猢狲散。
“儿臣不敢。”
不是没有,而是不敢。
景和帝听懂了潜台词。
她向后靠进椅背,望着殿顶,极轻地叹了口气:“华儿走了,你以为阿母心里就好受?可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再痛再恨,也不能只凭心头一口气。”
朝堂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若此刻因海宁旧案掀起一场席卷两大势力的清洗风暴,看似痛快,可接下来呢?
那些骤然空出的位置,那些戛然而止的政务,那些可能趁机冒头、却更不堪用的新贵......
整个朝堂机器可能瞬间陷入半瘫痪,政令不通,边备松弛,民生受损。
清流固然可用,却多务虚名,实干不足,这其中的利害权衡,远比杀几个人、抄几家产复杂得多。
她看向凌薇,目光复杂:“君主可以悲痛,可以震怒,但唯独不能任凭这情绪冲垮理智,搅乱朝局根本。
江山社稷,亿万生民,有时候比一个女儿的冤屈更重。”
凌薇沉默着,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从前读史听训,总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为君者当体察民情。儿臣记下了,也自认明白利害,查西山案时,见那些矿工惨状,儿臣愤怒,觉得孙满该死,觉得律法不该被践踏。
可如今回头去想,那时的愤怒与决心,或许带着几分自上而下的垂怜。
儿臣是亲王,是手握权柄的钦差,出手是因职责与正义,而非切身之痛。
那些苦难像琉璃罩外的景,看得清,却碰不到。”
她曾经怨恨过天道,为何不让她早一点知晓,甚至能阻止大姐死亡。
可此刻,她恍然明白了一些更残酷的东西,鞭子抽到自己身上,才会疼。
“没有大姐这件事,儿臣依旧不会真正警惕,党争倾轧到了失去底线时,会可怕到何种地步。”
凌薇抬起眼,看向神色复杂的景和帝,眼底似有幽暗的火光跳动:
“儿臣看到了未来。
一个为了维持平衡,为了制衡朝局而刻意放纵党派争斗的未来。
一个人人都在其中谋算、却无人真正为其长远负责的未来。
一个今日因为种种理由轻轻放过的小节,来日会吞噬更多人,甚至动摇国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