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愣了一下。

    “秦语秋，”范老师说出了这个名字，他乐呵呵道：“那姑娘跟着朱曼彤学了快半年的账和管理，但她骨子里对庄稼是有感情的。。。你别忘了，她小时候在老家帮家里种过地。”

    “而且她细心、耐心、不怕重复劳动，育种是什么？就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和筛选，这个活儿，她能干。”

    秦墨白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范老师会提到秦语秋，但在他仔细一想，这确实是一条路。

    语秋不适合做前沿的物理和化学研究，但她适合做那种需要极度耐心和系统性的工作。育种，恰恰就是这样的事。

    而且，她现在从事的管账工作也是如此。

    “还有一个人。”秦墨白忽然说道。

    “谁？”

    “北沟的老赵。”秦墨白说道，“他在那片沙地上种了一辈子地，对当地的土壤、气候、作物习性比谁都熟。”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他的经验是活的，如果他能和育种的理论结合起来。。。”

    范老师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道：“你小子，终于学会‘就地取材’了。”

    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研究中心的选址，就设在农场那排旧库房的另一头，跟试验站挨着；到初期的研究方向，先搞小麦和玉米的品种比较试验，再逐步开展杂交选育；到和农科院的合作模式，以“西北干旱区作物改良协作组”的名义申报地区级课题，争取专项经费。

    每一条都越聊越清晰。

    夜色渐深的时候，秦墨白站起身，准备告辞。

    范老师也站起来，拿起那本《中国小麦品种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品种说道：“这个。。。‘甘麦8号’，是省农科院六十年代选育的，抗旱性不错，但抗病性差。”

    “你回去查查资料，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搞一点种子过来，跟中单2号做对比试验。”

    秦墨白接过书，记住了那个名字，他笑道：“我也没有想到您现在也开始研究这些东西了。”

    范老师“哼”了一声，便端起他的紫砂壶喝了一口。

    “范老师，”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坐在葡萄架下的老人，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脊上，“谢谢您。”

    范老师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放大镜，低头看书去了，但他的声音从书页上方飘了过来，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道：

    “别谢我，去把地种好，种好了，比什么都强。”

    秦墨白走出大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特有的清冽。

    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在西北的夜空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甘麦8号”的纸条，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明天一早，他要去找陆部长，把这个想法正式提出来。

    作物研究中心。。。这件事，他要做，而且，要尽快开始。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秦墨白就揣着那张写着“甘麦8号”的纸条，直奔后勤部办公楼。

    通信员说陆部长刚到，正在办公室里洗漱。

    秦墨白也没等，直接推门进去。

    陆部长正端着脸盆往脸上泼水，听见门响，睁开被水浸得眯成缝的眼睛，看见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天没亮就来堵我。。。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是幺蛾子，是正事，”秦墨白也不废话，把纸条往桌上一放，说道：“我想建一个作物研究中心。”

    陆部长擦脸的动作停了。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秦墨白，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道：“说。”

    秦墨白站在他面前，从昨晚在范老师葡萄架下聊的那些内容开始，一条一条地往外倒。。。

    为什么要建？不是因为现有的种子不够用，而是因为现有的种子全是“输入”的，没有“内生”的。

    中单2号好用，但不是为西北量身定做的；甘麦8号抗旱，但抗病性差。

    如果一直靠引种，品种退化、病虫害积累、适应性不匹配这些问题迟早会爆发。

    他需要一个自己的育种引擎，从种质资源收集开始，到杂交选育、适应性改良、栽培配套，形成完整闭环。

    建在哪儿？农场旧库房的另一头，跟试验站挨着，共用微电网+的电力和试验站的实验室设备。

    初期不需要新建太多建筑，翻修两间平房就能用，一间做种子储藏和发芽室，一间做数据处理和档案室。

    谁来干？范老师当顾问，把关技术方向；北沟的老赵出实践经验；秦语秋从行政岗逐步过渡到育种辅助，先帮着管种子档案和数据记录，边干边学。

    当然，最重要的是通过易安老师她们，再去西北农业大学找些老师过来，再通过农科院和中科院的关系，争取引进一到两个育种专业的毕业生。

    钱从哪儿来？这是他最在意的部分，他不想再给陆部长添太大的资金压力。

    研究中心的初期投入不大，翻修两间平房大概两千块；种子储藏需要的干燥柜、发芽箱等设备，可以从农业局的旧物资里调剂；试验田就是农场现有的，有2万亩空地，不用额外征地。

    唯一需要新申请的经费是购买一批基础种质资源的费用，大约五百块，走农业局的品种改良专项经费就能覆盖。

    他一口气说完，站在那里，等着陆部长的反应。

    陆部长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重新拿起那条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脸和脖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条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放下毛巾，看着秦墨白，问了一个问题道：“你觉得，建这个中心，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秦墨白想都没想，道：“粮食安全。”

    “具体点。”陆部长说道。

    “不是‘够不够吃’的问题。。。是‘能不能持续够吃’的问题。”秦墨白说道。

    “现在全县的粮食产量在往上走，但底子是薄的，品种靠引种、肥料靠化肥厂、农机靠外援，这三样里，肥料和农机是‘工具’，可以买、可以造，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化肥厂和农机厂。”

    “但种子是‘生命’，它每年都要种下去、长出来、再收回来，如果种子的基因不适合这片土地，再好的工具和肥料都白搭。”

    “作物研究中心要解决的，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种子，一年比一年更适合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