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没有后世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网络世界，嬴政此刻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过去，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真正消失。

    尤其是少年时代的自己。

    一旦被人重新揭开，甚至当众展示出来，那些曾经自以为早已遗忘的青涩与锋芒，便会重新变得清晰无比。

    而且……还会被无数陌生人围观。

    想到这里，嬴政的脸色越发难看。

    另一边。

    李斯刚才还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不敢吭声。

    可此刻，他却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向天幕。

    当年那个尚且年幼的少年身影再次出现时，李斯的神情竟渐渐柔和下来。

    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不得不说，少年时期的陛下，确实与如今截然不同。

    那时的嬴政尚未成为横扫六国的始皇帝。

    没有后来那份沉重如山的帝王威仪。

    可眉宇之间的锋芒，却已经初露峥嵘。

    尤其是那股藏在骨子里的傲气。

    哪怕隔着漫长岁月，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李斯心中暗暗感慨。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日后竟会成为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天幕中的画面再次发生变化。

    原本模糊的光影逐渐凝实。

    一道巨大的水镜悬浮于苍穹之上。

    镜面之中。

    一群人正站在秦国宫殿之内。

    其中一名少年格外醒目，正是十二岁的嬴政。

    此时的他尚且年轻，却已经显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沉稳。

    而在他的对面，主考官蔡泽缓缓开口。

    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

    “秦国军功爵制，共有多少等级？”

    “自秦昭王以来，我秦军又曾取得过多少胜仗？”

    这个问题一出，殿中的几名王子顿时精神一振。

    这显然属于秦国贵族子弟必须掌握的知识。

    一名王子率先站了出来。

    他显然对自己的答案十分有把握。

    “秦国军功爵制，共分二十等。”

    “自昭王以来，我秦军南征北战，大小战事不断，共取得十六场大战胜利，以及二十九场小战捷报！”

    话音落下。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赞叹。

    不少人暗暗点头。

    这个答案虽然算不上惊世骇俗，却已经足以证明这名王子平日里确实下过功夫。

    蔡泽也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

    然而就在这时，那名王子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下意识转头，却见不远处的嬴政始终没有说话。

    少年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那双眼睛，平静得有些异常。

    王子心中莫名一紧！

    可下一刻，嬴政却开口了：

    “胜仗很多吗？”

    声音并不大。

    却让原本热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那名王子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答嬴政已经继续说道：

    “真正值得记住的，未必是胜利。”

    “有时候，失败才更加重要。”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彻底安静。

    少年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名王子身上。

    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刻意表现，只是异常平静。

    “胜利会让人自信。”

    “但失败，才能让人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一个只知道记住胜利的人，迟早会因为骄傲而再次失败。”

    蔡泽的神情微微一变。

    显然没有想到十二岁的嬴政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嬴政并没有停下，他继续说道：

    “秦军过去并非没有败绩。”

    “赵地之战，王齕失利。”

    “郑安平驰援失败。”

    “王陵兵败邯郸。”

    “河外一战，同样遭遇挫折。”

    “这些败仗，难道就不值得记住了吗？”

    少年声音逐渐沉下。

    “若因为胜利便沾沾自喜，因为失败便刻意回避，那么秦军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强大。”

    “真正应该做的，是把每一次失败都拆开来看。”

    “究竟为何败？”

    “究竟是因为敌强，还是因为自己轻敌？”

    “是因为准备不足，还是因为冒进急躁？”

    “只有把这些东西全部弄清楚，下一次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最后一句话落下，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身上。

    没人再说话，因为嬴政说的已经不仅仅是几场战役。

    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胜利固然值得庆贺。

    可是对于一个想要不断壮大的国家而言，失败所留下的教训，往往更加珍贵。

    一个真正强大的君主，并不是从来不会失败。

    而是敢于直视失败，甚至敢于把自己的伤口彻底扒开。

    一层一层地寻找其中的原因，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更何况，说出这些话的人，只有十二岁。

    一个本该还在学习、玩闹的少年。

    却已经开始思考一个国家如何从失败之中成长。

    蔡泽望着嬴政，眼神之中的震撼越来越浓。

    而刚才还满脸得意的王子，此刻却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引以为傲的那些知识，在这个少年面前究竟有多么浅薄。

    自己是在回答问题。

    而对方……已经开始思考问题背后的东西了。

    两人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多记住几场战役、多背诵几条史实就能够弥补的。

    那是一种思维层面的差距。

    就像一个孩子正在炫耀自己记住了答案。

    而另一个人，却已经开始追问答案为什么会存在。

    王子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了张，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准确说出秦国军功爵制的等级，又能够记住秦军近年来取得的诸多胜仗，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的才学。

    可直到嬴政开口，他才突然发现。

    自己记住的，只不过是史书上的一个个数字。

    而嬴政真正关注的，却是这些数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会胜？为什么会败？

    一次胜利能够带来什么？

    一次失败又能够留下什么？

    这些问题，才是真正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的问题。

    王子缓缓低下头。

    胸口那股原本因为得到夸赞而升起的骄傲，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从今天开始，他恐怕再也不会用过去那种方式看待战争。

    因为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痕迹。

    天幕之外。

    各朝各代的人同样陷入震动。

    尤其是那些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帝王将相。

    他们比普通人更加清楚，嬴政刚才那番话究竟有多么难得。

    战场之上，胜利往往意味着荣耀、土地、财富与声望。

    失败却意味着鲜血、尸体、责任，甚至可能意味着一场灾难。

    所以绝大多数人天然愿意谈论胜利，却本能地想要掩盖失败。

    因为承认失败，意味着必须承认自己的判断可能存在错误。

    而承认错误之后，还必须继续追问。

    究竟错在什么地方？

    是谁做出的错误决定？

    为什么当时没有人阻止？

    如果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局面，又该如何避免？

    这远比单纯记住一场胜仗困难得多。

    想要做到“胜不骄，败不馁”，说起来容易。

    真正能够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

    更不要说将失败当作一种资源，主动从失败之中寻找经验。

    这需要极强的自省能力，更需要足够强大的心性。

    因为很多时候，真正阻碍一个人进步的，从来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可偏偏此刻的嬴政，才不过十二岁。

    如此年纪，便已经开始思考一个国家如何从失败中成长，这才是最令人震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