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无垠的高维空间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林默踩着那双十块钱三双的蓝色人字拖，毫不客气地把天道编辑部那台散发着神圣金光的中央主机拉了过来，当成垫脚石舒舒服服地踩在脚下。至于那位不可一世的主编，此刻正像个漏气的皮球一样缩在办公桌角落，连那团深紫色的星云脸都不敢转得太快，生怕惹恼了这个一巴掌能把高维法则扇碎的活阎王。

    林默咬着吸管，嘬了一口杯底仅剩的柠檬水冰碴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他刚刚消化完妹妹墨清璇为了找他而变成魔法少女的炸裂信息，心底对温博远和第七星界的杀意已经飙升到了顶点。

    但在掀桌子之前，他得先盘点一下自己的家底。

    “老牧，”林默用沾着水珠的塑料杯敲了敲桌面，“查查我当年留下的那个新手村，诺顿星。一千年过去了，那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屏幕里，穿着高定西装的牧歌像素狗头立刻端正了坐姿。推了推金丝眼镜，狗爪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团残影。

    “明白。正在接入诺顿星域底层数据网关。防火墙依然是您当年留下的那套逻辑，破解无压力。数据正在下载……预计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的时间里，林默靠在主编那张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悬浮电竞椅上，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他太了解自己当年带出来的那批“第四天灾”了。那是一群什么生物？一群极度贪婪、毫无底线、为了零点几的经验值能把系统NPC的底裤都扒下来拿去拍卖的疯子。

    一千年过去了，在没有他这个总督压制的情况下，那帮云玩家绝对已经彻底放飞自我。林默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诺顿星现在估计已经变成了一个漫天飞舞着血肉触手、满地都是喊着“为了经验”排队自爆的究极疯人院。

    “老墨……”牧歌的电子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林默抬起眼皮，却发现屏幕上牧歌的狗脸表情变得极其精彩。那是一种从极度凝重，瞬间过渡到茫然，最后定格在极度怀疑狗生的复杂神情。金丝眼镜后面的像素眼睛都在疯狂闪烁。

    “查到了？放出来我看看。是不是全员克苏鲁化，把教皇国的远征军当自助餐吃了？”林默漫不经心地问。

    “不……老墨，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画风……它有点不受控制。”

    牧歌叹了口气，狗爪敲下回车键。半空中，一道巨大的全息影像瞬间展开。

    林默端起柠檬水，刚准备再嘬一口冰水压压惊，目光触及画面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没有漫天飞舞的血肉触手，没有癫狂自爆的缝合怪，也没有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出现在全息投影里的，是一座极度整洁肃穆、充满赛博华夏风的巨型星际都市。

    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上，画着笔直的斑马线。半空中悬浮着由全息投影构成的红绿灯，甚至还带着倒计时读秒。街道两旁，摩天大楼的霓虹灯牌上没有“回收二手飞剑”、“高价收购元婴”，而是循环播放着巨大的汉字标语：《诺顿星修仙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一千零三十二次修订版）》以及《遵守交通规则，共建文明修仙星际》。

    最让林默瞳孔地震的，是城市中央那座曾经威震万域、一口吞下教皇国战略武器的千米高赛博邪神——“蓝翔高达”。

    这台曾经的究极杀戮兵器，现在被刷上了一层环保绿漆，全身上下的武器插槽被改造成了巨大的灵气转化涡轮，正兢兢业业地为整座城市供电。在蓝翔高达宽阔的胸口装甲上，还拉着一条极其刺眼的红色虚拟横幅：“热烈庆祝星河城蝉联诺顿星‘全球文明城市’二百周年，争做守法修士，共创和谐宇宙！”

    噗——

    林默嘴里的柠檬水冰碴子直接喷了出去，精准地糊在了旁边主编的星云脸上，滋滋作响。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林默猛地站了起来，人字拖在地上踩出响亮的一声啪嗒，“我的绞肉机呢？我的第四天灾呢？这群无法无天的刁民怎么搞起文明城市创建了？！”

    屏幕里，牧歌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虚拟手帕擦了擦，语气复杂得像是在念悼词。

    “老墨，华夏玩家的基因……觉醒了。”

    “觉醒什么了？觉醒了爱与和平吗？”林默瞪着死鱼眼。

    “不，他们觉醒了考编和基建的灵魂。”牧歌调出一份详细的历史演变数据图表，“在您失踪，墨清璇总督也离开后，玩家们度过了一段短暂的混乱期。但很快，他们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打打杀杀的效率太低了。”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林默指着屏幕，“第四天灾嫌杀怪效率低？”

    “是真的。”牧歌将一份玩家论坛的精华帖放大，“杀一个教皇国的白银裁决者，需要几十个玩家使用献祭流自爆，战损高不说，爆率还被系统暗改了。于是，几位现实中是法学博士和街道办主任的硬核玩家站了出来，提出了一个跨时代的战略构想——依法修仙。”

    林默嘴角抽搐：“依法……修仙？”

    “对。他们耗时三百年，结合《大明律》、《现代治安管理处罚法》以及《企业破产法》，在诺顿星建立了一套极度严密、健全的法律法规体系。”牧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对这群人类脑回路的敬畏，“现在的诺顿星，所有降临的外来势力，不再被标记为‘怪’，而是被定义为‘非法入境的盲流’。”

    全息画面一转，切到了一个街头监控视角。

    只见一个背部长着三对洁白羽翼、浑身散发着高能神圣波动的教皇国红衣大主教，正一脸懵逼地站在斑马线中间。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半身骷髅大妈。这大妈的骨架是用劣质生化废料3D打印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左臂骨上套着一个鲜红的袖章，上面印着三个大字：纠察队。手里还拿着一面小红旗和一个扩音喇叭。

    “滴——！”

    骷髅大妈猛地吹响了挂在颈椎骨上的哨子，扩音喇叭直接怼到了红衣大主教的脸上。

    “那个长鸟毛的！说你呢！没看见红灯吗就往过闯！你当这诺顿十字路口是你家后花园啊！身份玉牌拿出来！暂住证办了没有？没有暂住证横穿马路，违反《诺顿星交通法》第七条，罚款三千中品灵石，或者去蓝翔高达底座蹬三天动感单车发电！扫码还是交现结？”

    红衣大主教勃然大怒，刚举起手里的权杖想要释放神罚之光。

    呼啦一下，街道两旁瞬间涌出几百个奇形怪状的玩家。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自爆，而是齐刷刷地掏出了留影石和执法记录仪，对着大主教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

    “警察打人啦！不对，红名怪袭警啦！”

    “暴力抗法！按照《治安管理法》，这属于寻衅滋事加危害公共安全！兄弟们，他的装备现在属于合法没收的赃物了！”

    “我靠，这只鸟人身上穿的是传说级法袍！快，呼叫城管大队，带拘留法阵来！这波属于合法创收，年底街道办的奖金有着落了！”

    大主教看着几百个闪烁着留影石光芒的疯狂眼神，硬生生把神罚之光憋了回去，屈辱地掏出了储物袋。

    林默看着这一幕，痛苦地捂住了脸。

    “老牧，你告诉我，当年的‘献祭流战术’去哪了？那可是第四天灾的灵魂！”

    “演变了。”牧歌调出另一份文件，“既然有了法律，玩家们发现，主动去送死不划算。但如果是为了维护诺顿星治安，在与‘违法红名怪’搏斗中阵亡，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牧歌放大了一张表格：“这叫‘合法工伤理赔与烈士待遇认定’。现在的玩家，遇到高级怪，不再是无脑冲锋。他们会先激怒对方，让对方先动手，确保执法记录仪拍下对方‘寻衅滋事’的证据。然后玩家顺势躺下被秒杀，走工伤认定程序。系统不仅全额报销复活费用，还要从没收的红名怪遗产中抽取百分之三十作为烈士抚恤金发放给玩家。”

    林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碰瓷。这是明目张胆、有组织有纪律、甚至受法律保护的跨星际碰瓷！

    这帮第四天灾，把资本家割韭菜的套路和现代法治社会的漏洞结合得天衣无缝。以前是野蛮掠夺，现在是法制化没收。这哪是玩游戏，这简直是把赛博修仙玩成了《大宋提刑官》加《人民的名义》！

    “不仅如此。”牧歌继续补刀，“现在的诺顿星居民，最热衷的不是爆装备，而是考取‘星际编制’。以前的公会全部改组成了街道办事处、城管大队和税务局。能穿上带国徽的制服，拿着合法没收的灵石当工资，享受五险一金和双休，是所有玩家的终极梦想。修仙的尽头，就是考公。”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林默粗重的呼吸声。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资本家了，把别人当电池，逼着系统打黑工。结果自己带出来的这帮牛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直接把一整个充满高能规则的星际修仙界，同化成了一个讲究考编、社保和合法碰瓷的魔幻现实主义社会。

    “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牧歌看着捂着脸不说话的林默，小心翼翼地问，“这基本盘，还能用来打第七星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