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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83章 我专治不服

    钱半城被保卫科押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程美丽坐在真皮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伸手拽了拽陆川的衣角。

    “陆川,我困了。”

    陆川蹲下来,把她脚边掉落的饼干碎屑拍了拍,顺手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半口麦乳精递到她嘴边。

    “先喝完,我背你回去。”

    程美丽就着他的手把麦乳精喝了,嘴角沾了一圈白沫,也懒得擦,趴在他肩膀上就不动了。

    陆川把她打横抱起来,朝小洋楼方向走。

    刘副厂长跟在后面,犹犹豫豫地开口。

    “厂长,钱半城最后那句话,您听见了吧,他说专家组里有他们的人。”

    陆川的脚步没停。

    “听见了。”

    “那咱们怎么办,专家组后天就到,这要是里头真藏着内鬼……”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已经闭上眼的程美丽,声音压得很低。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先让她睡够了。”

    刘副厂长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程美丽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

    醒过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苹果。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伸手摸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陆川的字,方方正正的,写着四个字。

    吃完再起。

    程美丽把银耳羹端起来喝了两口,正准备把苹果也消灭掉,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厂区主干道上停了三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后面还跟着一辆上海轿车。

    卡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灰色中山装的,还有两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工具箱,站在路边左右打量厂区大门。

    上海轿车的后座门开了,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板挺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搪瓷徽章,上面印着齿轮和麦穗的图案。

    程美丽眯着眼看了看那枚徽章,认出来了,那是总装备部下属军工研究所的标志。

    专家组到了。

    比钱半城说的还早了一天。

    程美丽撇了撇嘴,把苹果往嘴里一塞,转身去翻衣柜。

    二十分钟后,她穿着一件系统兑换的藏蓝色收腰工装裙出了门,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手腕上戴着认亲宴那天老爷子亲手给她套上的帝王绿翡翠镯子,压着腕骨莹莹地透着光,她一直没舍得摘。

    出卧室门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折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几份自己之前整理的传动系统工艺参数文件往皮包里一塞——专家组既然来了,总得有东西跟人家过过招。

    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陆川站在会议室门前,正跟那个白头发老头说话,旁边围了五六个专家组的成员,刘副厂长端着搪瓷茶杯在一边候着。

    程美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白头发老头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眉头拧了两道深沟。

    “陆厂长,这位是?”

    陆川转过身来看见程美丽,眼底闪了一下,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专家组到得比通知上早了一天。”

    他的声音只有程美丽听得见。

    程美丽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苹果还没吃完呢。”

    陆川捏了捏她的手指,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给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厂核心技术负责人,省特聘高级工程师,国家级技术顾问,程美丽同志。”

    白头发老头上下打量了程美丽足足五秒钟,转过头冲身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嘀咕了一句。

    “小赵,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国家级技术顾问?”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白头发老头哼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走廊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同志,你看着年纪不大呀,今年二十几?”

    程美丽笑了笑。

    “老同志,先进会议室坐下来聊吧,站在走廊里问年龄,传出去不好听。”

    白头发老头的眉毛跳了一下,没接她的话茬,大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专家组的人占了一整排,对面是陆川和程美丽,刘副厂长坐在末席。

    白头发老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拍在桌上。

    “我先自我介绍,总装备部军工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周德海,从事精密加工三十二年。”

    他用手指点了点身后那几个人。

    “这几位是我带过来的课题组成员,有搞热处理的,有搞材料的,有搞工艺的,每一个在各自的领域少说干了十五年以上。”

    他的目光转向程美丽,语速不快,但一个字一个字都让在座的听清楚。

    “小程同志,总装部的新课题规格很高,涉及装甲车传动系统的整体升级改造,加工精度要求达到零点零零五毫米。”

    他停了一下。

    “这个精度,目前全国能做到的厂子两只手数得过来,你们红星厂以前做的那批传动轴虽然过了前线的实战检验,但跟新课题的要求比,还差着档次。”

    程美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拢在身前,姿势端端正正的,脸上挂着一个很乖很认真的表情。

    周德海看她这副模样,语气放缓了两分。

    “我的意思是,新课题的技术难度很高,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手来主持,你年纪轻,可以在旁边学习观摩,具体的车间操作和图纸审定,由我们课题组来负责就行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

    “保密车间的钥匙和进出权限也需要移交给我们课题组统一管理,这是惯例,每个军工保密单位接受专家组进驻都是这么操作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副厂长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瞄了程美丽一眼。

    程美丽的表情还是很乖,点了点头。

    “周老师说得有道理。”

    周德海的脸色舒展了一些。

    “那我们今天下午就先去保密车间看看设备情况,明天正式开工,车间的人员安排……”

    “不过我有个小问题。”

    程美丽打断了他,语速依然慢悠悠的。

    “什么问题?”

    “周老师,您刚才说加工精度要求零点零零五毫米对吧?”

    “对。”

    “那您用什么方案来控制这个精度?”

    周德海愣了一下。

    “这个嘛,我们计划采用多次精车加磨削的传统工艺路线,配合高精度外圆磨床……”

    “外圆磨床的型号呢?”

    “M1432A,国产的。”

    程美丽歪了歪头。

    “周老师,M1432A的主轴跳动公差是零点零零八毫米,您拿一台跳动量比加工精度还大的机床去磨零点零零五的活儿,打算怎么磨?”

    周德海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

    “可以通过多次修正砂轮来补偿主轴跳动。”

    程美丽转过头看他。

    “修正砂轮补偿跳动,理论上可以,但每次修正后砂轮的径向磨损量你怎么控制?”

    她伸出一根手指。

    “M1432A的砂轮架进给精度是零点零零五毫米每格,修正一次至少吃掉零点零零三的余量,你要是修两次,光修正砂轮的累积误差就把你的公差带吃掉一半了。”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而且多次精车加磨削的工艺路线,每多一道工序就多一次装夹,每次装夹的重复定位误差在零点零零二到零点零零五之间,三道工序叠加下来,累积误差保守估计零点零一毫米。”

    她放下手,冲周德海笑了笑。

    “零点零一的累积误差,做零点零零五的活儿,周老师您觉得成品率能有多少?”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周德海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那份文件的边角被他捏得卷了起来。

    他旁边那几个课题组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开口。

    程美丽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搁在桌面上,推到周德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