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四点，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图书馆的落地窗，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程七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古代文学史》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荧光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若是以前，以她弈道阁阁主的神识，这薄薄一本书，只需扫上一眼便能倒背如流。可现在，她的神识因为透支本源而变得残破不堪，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那些原本生动的诗词歌赋，此刻在她眼里，就像是一个个会跳舞的黑色符号，怎么记也记不住。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做回‘凡人’了。”

    程七晚苦笑一声，下意识地想运转体内的“弈气”来滋养神魂。可她刚一凝神，胸口的本命棋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警告她：灵力枯竭，禁止妄动。

    不仅如此，因为失去了灵力护体，这凡尘的湿冷空气仿佛无孔不入的针，刺得她关节隐隐作痛。她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七晚，你没事吧？”

    坐在对面的张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单词书，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突然打喷嚏了？是不是又着凉了？我就说你身体还没好透，不该来图书馆吹冷风的。”

    “没事，就是有点冷。”程七晚吸了吸鼻子，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这鬼天气，好像要下雪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程七晚愣了一下，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紧接着，是一个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姐姐！是你吗？我是小石头！”

    程七晚的心猛地一跳，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声音也放柔了许多：“是小石头啊。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没有！”小石头的声音里透着兴奋，背景里似乎还有电视里播放动画片的声音，“姐姐，我赢了！我今天跟社区那个大哥哥下棋，我又赢了！我用了你教我的那招，在最下面的角落里下子，他都没看出来！”

    “是吗？那小石头真棒。”程七晚听得心头暖暖的，仿佛有一股热流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嘿嘿，”小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随即语气变得有些担忧，“姐姐，张瑶姐姐说你生病了，不能来看我。你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姐姐已经好多了，谢谢你关心。”程七晚看着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柔声道，“小石头要乖乖听话，好好练棋，等姐姐病完全好了，就去看你。”

    “嗯！我会乖乖的！”小石头重重地点头，声音突然变得神秘兮兮的，“姐姐，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哦？什么秘密？”

    “就是……”小石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今天下棋的时候，感觉手里的棋子热乎乎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一样。是不是姐姐把法力传给我了？”

    程七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棋子热乎乎的？有东西在动？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元旦那天，她在神界燃烧本命本源，化作“凡尘种子”的那一幕。那股力量虽然主要去了神界，但作为“同源”的小石头，又在同一天与她有过深层次的棋力共鸣，或许……真的分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弈道气运”？

    “小石头，”程七晚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那个热乎的感觉，你能控制吗？”

    “好像……能吧。”小石头想了想，“刚才下棋的时候，我想让它热它就热了。姐姐，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守护’的力量？”

    “是。”程七晚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那是你自己悟出来的力量。小石头，答应姐姐，不要随便对别人说这件事，好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好！拉钩！”小石头在电话那头认真地说。

    挂了电话，程七晚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一片冰凉，毫无灵力波动。

    她失去了力量，变得虚弱不堪，甚至连抵御寒冬都成了问题。

    但是……

    她却在一个平凡的孩子身上，种下了一颗新的种子。

    “七晚？你怎么了？怎么突然笑得这么……慈祥？”张瑶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跟个孩子打电话至于吗？”

    “你不懂。”程七晚收起手机，重新拿起笔，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这不仅仅是一个电话，这是……传承。”

    她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古代文学史》，虽然神识依旧无法集中，虽然背起来依旧很吃力。

    但她不怕了。

    神力会枯竭，神格会破碎。

    但只要这凡尘的烟火气还在，只要还有像小石头这样渴望变强、渴望守护的孩子在。

    她的弈道，就永远不会断绝。

    “瑶瑶，”程七晚转头看向张瑶，“这一段‘关关雎鸠’，你帮我抽背一下吧。虽然我现在脑子不太好使，但多背几遍，总能记住的。”

    “你确定？”张瑶挑眉，“刚才看你都快睡着了。”

    “确定。”程七晚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微光，“我是程七晚，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不管是下棋，还是考试，我都不会认输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给整个江城披上了一层银装。

    寒风呼啸，却再也吹不散图书馆里那份温暖的专注。

    程七晚低下头，在那行古老的诗句上，落下了一行清秀的笔记。

    那是她作为凡人，在这个冬日里，最真实的——修行。程七晚跟着张瑶走出图书馆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校园。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冬夜的故事。

    “真没想到，你今天竟然能坚持这么久。”张瑶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嘴里呼出一团白气，“平时这个时候，你早就回宿舍睡觉了。”

    “可能是因为……有了动力吧。”程七晚微微一笑，抬头看向漫天飞舞的雪花。那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程七晚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凝。

    是玄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喂？”

    “身体怎么样了？”玄渊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清风说，你的本命棋气息依旧很微弱，本源受损严重。”

    “我没事，就是有点虚弱。”程七晚的声音平静无波，“神界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嗯。”玄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灵汐已经彻底融合了黑暗能量，重塑了神格。东南界域的时空裂隙，已经被我们用‘凡尘天元’彻底封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程七晚松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七晚，”玄渊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这次让你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程七晚的心中一动：“你什么意思？”

    “黑暗能量虽然被封印，但它的根源还在。”玄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次的危机，只是一个信号。它在告诉我们，神界的规则，已经不再适用于这个时代了。我们需要变革，需要找到一种新的平衡。”

    “而你，程七晚，”玄渊的语气变得坚定，“你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你身上的凡尘烟火气，是解开这一切谜题的关键。”

    程七晚沉默了。

    她明白玄渊的意思。

    她不可能永远躲在凡尘，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她的使命，从来都不是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我知道了。”程七晚的声音平静却坚定，“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考完试，等我把凡尘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我会回去的。”

    “好。”玄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慰，“我等你。记住，照顾好自己。你的身体，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也是三界的希望。”

    挂了电话，程七晚站在雪地里，久久没有动弹。

    雪花依旧在漫天飞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七晚？你怎么了？”张瑶走了过来，看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担忧地问道，“是谁打来的电话？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程七晚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一个朋友，关心一下我的身体。我们快回宿舍吧，我有点冷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

    程七晚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享受着凡尘的平凡与温暖，享受着和张瑶、李萌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另一方面，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她的战场，在那遥远的九天之上。

    她就像是一枚棋子，被命运的手，在凡尘与神界之间，来回拨动。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她要做自己命运的棋手。

    回到宿舍，李萌已经把暖宝宝充好了电，放在程七晚的被窝里。宿舍里开着空调，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可算回来了！”李萌从床上探出头，一脸抱怨地说道，“外面雪下得那么大，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图书馆过夜呢！快，赶紧上床暖暖身子。”

    程七晚笑着点了点头，脱下身上的羽绒服，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对了，七晚，”张瑶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明天早上，我们要不要去社区看看小石头？那孩子好像很想你。”

    程七晚的心中一动，随即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让他担心。等我考完试，身体好一点了，再去看他。”

    “好吧。”张瑶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程七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石头的身影。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眼神专注而坚定的小男孩。

    她仿佛看到，小石头正坐在棋盘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白子，小心翼翼地落下。

    她仿佛看到，那枚白子落下的瞬间，散发出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芒。

    程七晚微微一笑，心中的迷茫和不安，渐渐消散了。

    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无论她将要面对怎样的挑战。

    只要还有像小石头这样的孩子在，只要还有人在传承着弈道的精神。

    她就永远不会孤单。

    她轻轻抚摸着胸口那枚干瘪的本命棋，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生机。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程七晚在心中默默地说，“等我。等我考完试，等我恢复了力量。我会带着这凡尘的烟火气，回到神界，下好这一局，关乎三界命运的——棋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江城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而在程七晚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

    那是希望的火焰，那是传承的火焰，那是——破局的火焰。

    期末考试的号角，已经吹响。

    而属于程七晚的，新的征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