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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为何而亮?

    夜色渐深,罗浮仙舟,一处雅致的院落中。

    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院内植着几株百年玉兰,此时虽不是花期,但枝叶亭亭如盖,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檐下悬着几盏素雅的琉璃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灯罩,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杰帕德和卢卡在一位侍从的引领下,穿过月洞门,踏上小径。

    卢卡不自觉地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四处瞟。

    院落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景元早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雪白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金色的眼眸里噙着惯常的笑意,朝门口看来。

    “二位来了。”景元的声音温和,“不必拘礼,请入座。”

    厅内布置简洁而不失雅致。一张红木圆桌,四张座椅,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仙舟菜肴,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彦卿也未穿云骑劲装,换了身靛青色的常服,少年身姿挺拔如剑,见二人进来,起身抱拳行礼:“杰帕德先生,卢卡先生。”

    卢卡连忙回礼,动作有些僵硬:“彦、彦卿骁卫。”

    杰帕德则沉稳得多,欠身道:“景元将军,叨扰了。”

    “坐。”景元抬手示意。

    二人依言落座,卢卡挨着杰帕德,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侍从上前,执起玉壶,为四人斟茶。

    茶水澄澈,香气清雅。

    “这是罗浮特产的云峰雾尖,尝尝。”景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汤,“演武一日辛苦,以茶代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杰帕德双手捧杯,道了声谢,抿了一口。

    卢卡有样学样,也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绵长,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不必拘束,”景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随意,“就当是朋友小聚,聊聊家常。”

    话虽如此,卢卡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景元将军的名号,他在星穹列车搭顺风车时就听说过,执掌罗浮数百载,智谋深远,战功赫赫。

    这样的人物,此刻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压力比在演武台上面对持明族刀客时还大。

    “今日演武,二位表现皆令人印象深刻。”

    景元开口道,“尤其是卢卡选手最后那一拳,时机、胆识、力道,三者缺一不可。难得。”

    卢卡脸一红,差点被茶水呛到:“将、将军过奖了……是侥幸,侥幸。”

    “武道之中,没有侥幸。”景元摇头,“能抓住那一线之机,便是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杰帕德:“公务繁重,未能亲眼见到杰帕德先生的首战,实属遗憾,但仅以影像也能看出,存护命途之力如此纯粹的行者,即便放眼星海,也不多见。”

    杰帕德微微欠身:“将军谬赞。守护之念,乃雅利洛人刻入骨血的本能,不敢称纯粹。”

    “本能……”景元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是啊,有些东西,确实是刻在血脉里的。”

    “尝尝,”景元笑道,“罗浮虽不比仙舟朱明以食为天,但几样家常菜,还算拿得出手。”

    卢卡看着盘中精致的菜肴,又看看景元温和的笑脸,心头那股紧张感终于消退了些。

    他拿起筷子,试着夹了一块鱼肉——鲜、嫩、滑,几乎入口即化,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好吃!”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卢卡才意识到失态,脸又红了。

    景元却笑得更开怀了些:“喜欢便好。说起来,雅利洛历经寒潮七百载,饮食之上,想必多有不易。”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雅利洛。

    杰帕德放下筷子,正色道:“将军所问,正是我等此行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将雅利洛的现状娓娓道来。

    星核灾祸在星穹列车的帮助下度过后,贝洛伯格的重建比预想中顺利。

    存护命途的共鸣让六成以上民众获得了微末的守护之力,这不仅是力量,更是凝聚人心的信念。

    景元静静地听着,时而颔首,时而举杯轻啜。

    直到杰帕德说到,星际和平公司如何以“援助”为名,试图将雅利洛纳入其版图,在被拒绝后,又如何以经济封锁、技术壁垒等手段施压,限制雅利洛与外界交流时,景元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所以,你们此次前来……”景元放下酒杯,金色的眼眸看向二人,“不仅仅是为了参加演武。”

    杰帕德与卢卡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着景元深深一礼。

    “将军明鉴。”

    杰帕德声音沉稳,“我等此行,确有所求。贝洛伯格已度过最艰难的时期,我们的文明并未被寒潮摧毁。我们希望能得到仙舟联盟的承认,希望能与星海其他文明建立平等的交流与贸易,而非作为某个势力的附庸。”

    卢卡也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们想告诉银河,雅利洛人还活着,我们的文明还在延续,我们……不想被遗忘,更不想被吞噬。”

    景元看着眼前这两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轩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们的请求,我已知晓。仙舟联盟尊重每一个顽强生存的文明。具体事宜,待演武仪典结束,我会安排专人与雅利洛对接。仙舟虽不干涉他国内政,但朋友之间,互相帮扶,理所应当。”

    杰帕德起身,郑重地向景元行了一礼:“多谢将军。”

    卢卡也连忙跟着站起,动作有些慌乱,但眼神真诚。

    “坐吧。”景元抬手虚扶,“不必如此。仙舟与雅利洛,同是历经磨难而存续的文明,理应守望相助。”

    宴席继续,气氛渐渐轻松。景元问了些雅利洛的风土人情。

    卢卡渐渐放开了,讲起矿镇的孩子偷偷溜进拳场看他训练,讲起第一次看到星空时那种震撼到流泪的感觉。

    杰帕德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两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彦卿目光偶尔扫过卢卡兴奋的脸,又看看自家将军含笑的侧脸,少年英气的眉眼间也柔和了些许。

    宴席终了,已是星斗满天。

    杰帕德和卢卡再三拜谢后,由彦卿送出府邸。

    轩阁内,只剩景元一人。

    他并未起身,依旧坐在原位,手肘支在案几上,掌心托着下颌,目光落在桌案旁那盏精致的琉璃灯上。

    灯罩内,烛火安静地跳动着,将温暖的光晕投在景元的脸侧,在他金色的眼眸中映出两点跃动的光。

    彦卿送完客,悄无声息地走回轩阁,将一盏温度正好的醒酒茶轻轻放在景元手边。

    “将军。”彦卿低声唤道。

    景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雅利洛之事……”彦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将军似乎格外关注。”

    景元终于动了动。

    他端起那盏醒酒茶,凑到唇边,感受着茶汤温热的蒸汽拂过脸颊。

    “彦卿。”景元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可曾见过……一个文明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模样?”

    彦卿想了想,摇头:“未曾。”

    “我见过。”

    “七百年前,我见过那个来自雅利洛的战士。他站在演武台上,眼中不仅有对胜利的渴望,更有一种……身后即是悬崖、退无可退的决绝。”

    “而今天,我又看到了同样来自雅利洛的战士。”景元转头,看向彦卿,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他们眼中的决绝仍在,但更多了一种东西——希望。”

    “一个文明,能在绝境中抓住希望,并为之奋战至今……这样的文明,值得尊重,也值得帮助。”

    彦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灯罩内,烛火安静地跳跃着,焰心是明亮的金黄,外焰则透着淡淡的橘红,光影在琉璃的折射下流转、变幻,将景元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景元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彦卿,你说强大的势力发展到最后,是否已经在不经意中……涉足了贪饕的命途。”

    “师父何出此言?”少年疑惑。

    景元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看这火焰,”他缓缓道,“燃烧自己,照亮一方,本是光明正大之事。可若它想要亮的长久,便需添注更多灯油;续以更长的灯芯。”

    “点燃它的初衷或许是给予光明,可到了最后,支撑它存在的,却成了‘索取’与‘吞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公司如此,仙舟……或许亦如此。甚至星海间诸多庞然大物,发展到最后,是否都难逃此律?不断地扩张,不断地吸纳,将所经之处的一切——资源、人才、文明、乃至信念,都化为滋养自身的薪柴。

    可那烛芯越烧越短,灯油越耗越多时,又有谁能记得,最初点亮它的,或许只是一缕想要温暖寒夜的心念?”

    “仙舟联盟走过的路何止千百载,也曾面临类似的抉择。扩张,还是固守?索取,还是给予?界限在哪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自嘲的笑意: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或许……每个文明,都只能在前进的路上,自己寻找答案。”

    他端起那盏已微凉的醒酒茶,一饮而尽。

    茶味清苦,回味微甘。

    如同那跨越七百年时光传来的、生生不息的回响。

    “愿雅利洛的那簇火……能烧得久一些,亮一些。”

    “也但愿我们……莫要忘了,为何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