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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故人之姿

    “朱雀丁”号演武台位于竞锋舰右舷,与白露所在的“青龙甲”台相隔数个区域。

    与青龙甲号台的热闹相比,这里稍显冷清些,但观众席依然坐了七成满。

    观战席前方特意预留的贵宾区内,景元靠坐在座椅上,单手托着腮,目光落在下方正缓缓登上演武台的那道身影上,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在他身侧,彦卿抱着手臂站得笔直,视线却在景元和演武台之间来回扫了两下,少年英气的眉宇间藏着几分困惑。

    今日行程原本排得很满,上午看完白露的首秀后,将军就该回神策府处理积压的公文,下午还有与公司代表的会谈。

    可白露那场比赛刚结束,将军翻了翻玉兆上的赛程安排,在瞥见雅利洛-VI这几个字时,手指便顿了顿。

    接着便唤来青镞,将下午的会谈往后推了半个时辰。

    “我想看看另一场。”

    景元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轻松如常,“那位来自雅利洛的选手,有些……在意。”

    青镞自然领命去安排。

    彦卿敏锐地捕捉到将军说“雅利洛”三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这很不寻常。

    将军日理万机,能抽出一个时辰亲临演武仪典现场,观战白露龙尊的首秀,已是难得。

    这其中既有对持明族新生代领袖的重视,也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照拂之意。

    可看完白露的比赛后,将军竟会为了一名来自偏远世界的无名选手,将重要的外交会面推迟?

    彦卿了解自己的师父,将军虽看似随和,但极重分寸,尤其在这种敏感时期,能将公务推后只为看一场普通的扣关赛……

    彦卿的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台。

    那名来自雅利洛的选手已经走到了场地中央。

    红发,短衫,裸露的右臂是一条线条流畅、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臂。

    青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正活动着手腕和肩膀,做着赛前热身,看起来跃跃欲试,又隐约透出点紧张。

    很年轻,朝气蓬勃,眼神里有光。

    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至少从彦卿的剑客眼光来看,这青年下盘稳健,身上肌肉线条流畅,显然是经过刻苦训练的实战派,可气息尚未收敛圆融,距离真正的高手还有一段距离。

    这样的选手,在星天演武仪典上并不少见。

    将军为何……

    “怎么,觉得奇怪?”

    景元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惯常的笑意,打断了彦卿的思绪。

    彦卿回过神,转头看向自家师父。

    景元依旧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目光仍落在台下那名红发青年身上,金色的眼眸在演武台反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是有些。”彦卿老实承认,顿了顿,又补充道,“将军平日里,向来不会随意调整既定日程。”

    景元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也是。对如今的罗浮而言,雅利洛-VI……确实只是个遥远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感慨:“可对一些人来说,那是无法舍弃的故乡。”

    彦卿怔了怔。

    “雅利洛……”少年低声重复。

    “嗯。”景元轻轻颔首,“七百年前,雅利洛处在反物质军团前进的路上,自星核坠落之后,那颗星球与星海的联系彻底断绝。直到不久前,星穹列车抵达,局面才有所改变。”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画面。

    “那里的人,有一种……特别的生命力。”

    景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卢卡身上,看着青年认真地检查着机械臂的关节,脸上那副专注又带着点紧张的模样。

    “就像风雪中的松柏。”景元轻声说,“越是严寒,越是挺直。”

    如今七百年过去,眼前这位名叫卢卡的青年,好似跨越漫长时光而来的回响。

    “诸位观众!”

    解说席上,负责本场解说的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是‘朱雀丁’号演武台第六场比赛!对阵双方是——来自雅利洛-VI的卢卡选手,对阵来自罗浮仙舟持明族的沧棽选手!”

    观众席响起一阵礼节性的掌声,其中夹杂着不少好奇的议论。

    “雅利洛-VI?没听说过啊?”

    “好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倒霉的处在反物质军团的行进路线上,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来参加演武……不是说那个文明已经毁灭了吗?”

    “我从小道消息听说啊……”

    “他的对手是长生种啊……持明族寿命长,武技积累深厚,不好打。”

    演武台上,卢卡的对手——持明族青年沧棽也已登场。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柄长约四尺的直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

    沧棽的目光落在卢卡身上,尤其在对方那条机械臂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些许审视。

    衔药龙女的比赛给了他太大的震撼,导致他现在看到机械物件就有些应激。

    这位不会等会机械臂也发出点什么热武器吧?

    “双方选手就位!”解说员高声宣布,“比赛——开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尽管疑虑重重,沧棽还是选择了先发制人。

    持明族的身法本就轻盈迅捷,他这一动更是如风似电,直刀化作一道蓝芒,直刺卢卡胸膛。

    刀未至,凛冽的刀气已扑面而来。

    “好快的起手!”解说员立刻点评,“沧棽选手显然不打算试探,一上来就是杀招!卢卡选手会如何应对?”

    卢卡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他左脚踏前半步,腰身拧转,右臂机械臂五指握拳,不闪不避,迎着刀锋悍然轰出。

    “铛——!!!”

    拳锋与刀刃碰撞,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火星四溅。

    沧棽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沛然巨力,震得他手腕发麻,刀势不由得一偏。

    他心中一惊:这机械臂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卢卡却趁势追击,左拳紧随其后,一记勾拳直取弥烁下颌。

    沧棽反应极快,刀身回撤,以刀柄格挡。

    “砰!”

    拳与刀柄相撞,沧棽借力后撤三步,稳住身形,看向卢卡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漂亮的应对!”解说员的声音适时响起,“卢卡选手以攻代守,用机械臂的强悍力量硬撼刀锋,逼退对手!”

    贵宾席上,景元看着台下那红发青年悍然出拳的身影,思绪有些飘远。

    七百年前,那个同样来自雅利洛的红发战士,在演武台上,也是这般——以拳对刃,以力破巧。

    那时他还只是云骑骁卫,与那战士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以半招险胜。

    赛后,那战士捂着断裂的机械臂,压着沉重的失望,仍旧尽力的笑着。

    后来,雅利洛的寒潮愈演愈烈,通讯断绝,再后来,便是文明彻底熄灭的消息传来。

    景元以为,那个文明,连同那位战士的传承,都已湮灭在风雪之中。

    直到今日。

    他看着台下那道身影,看着那几乎如出一辙的战斗风格,心中某个角落轻轻触动。

    “老朋友……我早该料到的。一个能孕育出你这样的战士的文明,又怎会被一场风雪轻易摧毁?”

    演武台上,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沧棽刀法精湛,直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绵密的蓝色刀网,或劈或斩,或刺或挑,招式衔接流畅,攻势如潮。

    而卢卡则以铁拳应对。

    他的拳法并不花哨,异常扎实,每一拳都势大力沉,配合那条机械臂,竟能与刀刃正面硬撼而不落下风。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步法,灵活异常,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刃最锋锐之处,以拳锋、臂甲格挡偏斜。

    “铛!铛!铛!砰!”

    金铁交鸣声与肉体碰撞声不绝于耳。

    两人在演武台上高速移动,身影交错,刀光拳影令人眼花缭乱。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场激烈异常的较量。

    杰帕德坐姿笔挺,视线紧紧追随着台上卢卡的身影,面色沉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心中的不平静。

    三月七和星等人也挤在观众席前排。

    三月七双手握在胸前,稍显紧张:“卢卡加油啊……”

    “势均力敌!沧棽选手的刀法精妙绝伦,攻势如流水不绝!而卢卡选手则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和机械臂的力量,以力破巧,守得滴水不漏!双方都已展现出远超预期的实力!”

    “但这样僵持下去,对卢卡选手恐怕不利。”解说员话锋一转,分析道,“机械臂的能源终究有限,而持明族的体力与耐力在长生种中也是佼佼者。卢卡选手必须找到突破口!”

    好似是为了印证解说员的话,沧棽的刀势陡然一变。

    他手腕一抖,刀身震颤,竟分化出三道虚实难辨的刀影,分别袭向卢卡的咽喉、心口和腰腹!

    卢卡瞳孔微缩。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不闪不避,不退反进!

    他右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前撞去,机械臂护在身前,左拳则蓄势待发。

    “他疯了吗?!”有人失声叫道。

    三道刀影几乎同时落下。

    “铛!嗤!铛!”

    第一道刀影斩在机械臂上,爆出火星;第二道刀影划破了卢卡左肩,带出一串血珠;

    第三道刀影——那真正的杀招,却被卢卡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以机械臂的侧面堪堪架住。

    而就在这一瞬间,卢卡蓄势已久的左拳骤然轰出。

    目标并非沧棽的身体,而是,他手中来不及变招的直刀刀身侧面。

    拳头与刀身侧面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从刀身上传来。

    沧棽脸色剧变。

    他手中那柄以特殊合金锻造、陪伴他征战数百年的直刀,刀身侧面,竟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

    “铛啷——”

    半截刀刃崩飞出去,旋转着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剩下的半截刀身,在沧棽手中颤抖着,发出哀鸣般的嗡响。

    全场寂静。

    就连解说员也一时失声。

    卢卡缓缓收回拳头,拳面上沾着些许血迹。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左肩和左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依旧明亮,看向呆立当场的沧棽,抱了抱拳:“承让。”

    沧棽低头看着手中断裂的爱刀,手指微微颤抖。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断刀归入鞘中。

    “是我输了。”沧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无怨怼,“好拳法,好眼力。”

    他看向卢卡,眼中竟有一丝钦佩:“能看破幻影三叠的虚实,还能在那种情况下精准击中刀身最脆弱之处……这一战,我输得不冤。”

    卢卡咧嘴一笑,因为牵动伤口而龇了龇牙:“险胜,险胜。”

    “本场比赛胜者——卢卡选手!”

    解说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惊叹,“难以置信的对决!卢卡选手在最后关头以惊人的胆识和精准的判断,一击制胜!让我们恭喜他晋级下一轮!”

    掌声迟了几秒才响起,随后迅速变得热烈。

    观众席上,不少人都站了起来,为这场精彩的对决鼓掌。

    贵宾席上,景元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欣慰的笑意。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滋味却似乎比刚才更醇厚了些。

    景元站起身,雪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金色的眼眸望着台下正接受简单包扎、随后朝着观众席挥拳致意的卢卡。

    即便胜利后眉间仍未散去的沉重,也与记忆中的身影渐渐重叠,又清晰地区分开来。

    老朋友,你的后辈,来了。

    而且,做得很好。

    景元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亦有某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转身,对身侧的彦卿轻声道:“晚间,在我府邸设宴。替我邀请贝洛伯格的客人。”

    彦卿躬身领命:“是,将军。”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低声问:“将军……那位卢卡选手,让您想起了故人?”

    景元脚步微顿,侧首,望向舰船外浩渺的云海:“是啊。那是一位……同样有着不屈脊梁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