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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115章:确认与挣扎

    凌晨五点的市局大楼,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

    陆辰独自一人坐在技术科的独立分析室里,面前的屏幕上依然显示着“幽灵键盘”捕捉到的完整操作记录。他已经把这个不到二十分钟的访问过程回放了整整七遍。

    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在心上划一刀。

    第一次看,他试图找出伪造的痕迹。也许是有人盗用了吴天宏的账号,也许是某种高级的伪装技术。但“幽灵键盘”记录下的操作习惯太过具体——那个独特的鼠标划圈动作,是吴天宏在紧张思考时的下意识习惯,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第二次看,陆辰开始注意时间节点。吴天宏选择在凌晨三点行动,这是监控最薄弱、人员最疲惫的时刻。作为资深刑警,他太了解警局的工作节奏了。这不是巧合。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回放都让怀疑的阴影更加沉重。

    陆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与吴天宏共事的片段。

    三年前,他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刑侦支队。第一次出现场,面对高度腐败的尸体,他没能忍住,跑到旁边吐了。是吴天宏递过来一瓶水,平静地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重要的是别让受害者的冤屈也跟着吐掉了。”

    那起跨省贩毒案,他们蹲守了十七天。最后一个晚上,在潮湿闷热的货车车厢里,吴天宏发着高烧,却坚持要守最关键的位置。“我经验多,能判断时机。”他说这话时,嘴唇都干裂起皮了。最终抓捕时,是他第一个冲进去,制服了持枪的主犯。

    还有去年那起绑架案,当所有人都主张强攻时,吴天宏坚持谈判。“那孩子有哮喘,强攻会让他情绪失控。”他对着对讲机说,“给我二十分钟,我能说服他们。”他做到了,孩子平安获救。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内鬼?

    陆辰猛地睁开眼睛,重新坐直身体。情感会蒙蔽判断,而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理性。他调出了过去六个月所有与“灯塔计划”相关案件的行动记录,开始交叉比对吴天宏参与的部分。

    第一个发现让他的心脏一沉。

    两个月前,针对走私集团的一次收网行动。原定凌晨四点行动,但吴天宏在行动前两小时建议推迟:“我收到线报,目标可能更换了交易地点,需要重新确认。”行动推迟到六点,最终只抓到几个小角色,主犯全部逃脱。事后分析,那个“线报”来源不明。

    三周前,技术组锁定了一个可疑信号源,计划突袭搜查。吴天宏当时是行动副组长,他提出:“信号源在居民区,夜间突袭容易引发群众恐慌,建议改到白天。”结果白天行动时,目标地点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被销毁的设备。

    更早一些,半年前...陆辰的手停在键盘上,眼神变得锐利。

    半年前,“灯塔计划”刚刚启动时的一次内部会议。讨论到是否需要引入外部技术支持时,吴天宏强烈反对:“我们不知道那些技术公司的底细,万一有漏洞被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当时觉得他是出于谨慎,现在想来,也许是为了阻止更高级别的监控系统被引入。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曾经被认为是“老刑警的谨慎”或“经验判断”的建议,如今在怀疑的滤镜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彩。

    陆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空气涌入,带着城市即将苏醒的气息。远处的街道上,早班的公交车已经开始运行,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

    平凡的世界,平凡的早晨。而他正站在一个可能摧毁这一切的真相边缘。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支队长的加密号码。陆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看完了?”陈支队长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看完了。”陆辰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想?”

    陆辰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黑暗退去,光明到来——但这光明照亮的,可能是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我需要更多证据。”他最终说道,“仅凭一次访问记录,即使特征匹配,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你想要什么证据?”陈支队长的声音很平静。

    “我需要知道动机。”陆辰转过身,背对窗户,“吴队...吴天宏为什么要这么做?钱?威胁?还是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没有动机,这一切就说不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陆辰,你入行几年了?”

    “五年。”

    “五年。”陈支队长重复道,“那你应该知道,有时候动机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复杂。也许就是最简单的理由——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我不相信。”陆辰的声音提高了,“吴队不是那样的人。您和他共事时间更长,您相信他会背叛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久到陆辰以为通话已经中断。

    “我不愿意相信。”陈支队长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但我的不愿意相信,不能成为无视证据的理由。陆辰,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在情感和职责之间,永远选择职责。”

    陆辰闭上眼睛。他想反驳,想说也许有误会,想说可能需要更深入的调查。但所有的说辞在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现在在哪?”陈支队长问。

    “技术科分析室。”

    “待在那里别动,我二十分钟后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小陈。”

    电话挂断了。

    陆辰走回桌前,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吴天宏账号退出系统的最后一刻,“幽灵键盘”记录下的最后一条操作日志。简洁,专业,不留痕迹,完美得像教科书。

    他想起警校毕业时,吴天宏来参加他们的结业典礼。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后,吴天宏特意找到他,拍拍他的肩膀说:“陆辰,你是个好苗子。记住,穿上这身衣服,你就不再只属于自己。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别人的生死。”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前辈的勉励。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是否藏着别的意味?

    二十分钟后,分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陈支队长走了进来,穿着便服,眼中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径直走到屏幕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记录。

    陆辰站在一旁,等待着他开口。分析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足足看了十分钟,陈支队长才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陆辰:“这是过去三年所有与吴天宏有关的财务审计记录,以及他的家庭成员情况。你看完就明白。”

    陆辰接过U盘,手指有些发颤。插入电脑,打开文件,一张张报表、记录在眼前展开。

    吴天宏的妻子三年前确诊癌症,需要进行一种新型靶向治疗,费用全自费,每月近十万。他的儿子在国外读书,每年的学费生活费也要几十万。而吴天宏的工资,即使加上各种津贴,也不过月入两万出头。

    账面上,他有大笔的借款记录,来自一个远房表亲。但那个“表亲”的账户追踪下去,最终指向一个境外空壳公司。

    继续往下翻,是吴天宏妻子的医疗记录。治疗在一年半前突然从普通公立医院转到一家昂贵的私立医院,用的正是那个“表亲”提供的资金。

    还有吴天宏儿子的留学费用,也是同一个来源支付。

    陆辰感到一阵眩晕。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压力、金钱、家人的生命...这些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担。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不申请补助?局里有困难干警帮扶基金...”

    “他申请过。”陈支队长声音低沉,“但因为一些技术原因被驳回了。当时负责审批的人,后来被发现收受贿赂,故意卡住了一批申请。等事情查清,已经是半年后了。”

    陈支队长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那时他妻子的病情已经恶化,等不起半年。”

    陆辰无话可说。他理解那种绝望,理解在至亲生命受到威胁时,一个人可能做出的选择。但这理解,并不能改变事实。

    “所以,”陈支队长转身面对陆辰,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你知道了动机。告诉我,你的判断是什么?”

    陆辰抬起头,迎上支队长的目光。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警校毕业那天,面对警徽宣誓的时刻。

    “我宣誓: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誓言在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看向屏幕,看向那些冰冷的证据,看向那个曾经如师如父的人可能走向的深渊。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吴天宏副队长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违反《人民警察法》和《保守国家秘密法》,建议立即立案调查。”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从喉咙里割出来。

    陈支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赞许,有痛惜,也有某种沉重的决心。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其中的分量让陆辰几乎站立不稳。

    “接下来怎么办?”陆辰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下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用意志力强行维持的平静。

    陈支队长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第一,继续监控,但绝不能打草惊蛇。第二,我需要你建立一个特别证据链,所有材料单独加密保管,除了我和你,不能让第三个人接触。第三...”

    他的笔停在白板上,墨水在白板上洇开一个小点。

    “第三,我们要等他下一步行动。他今天凌晨拿到的是假情报,一旦传递出去,对方很快会发现不对劲。那时候,他要么会再次行动获取真正情报,要么...”

    “要么会意识到自己被怀疑,准备潜逃。”陆辰接上话。

    陈支队长点点头,放下笔:“无论是哪种,我们都需要做好准备。这件事的敏感程度,你应该清楚。一旦处理不好,整个刑侦支队,甚至市局的声誉都会受到重创。”

    “我明白。”

    陈支队长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陆辰从未听过的沙哑:

    “证据链要铁。抓,就要一击致命。”

    门开了,又关上。

    分析室里只剩下陆辰一个人,和满屋子的证据,以及一个即将被摧毁的信仰。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痕。光明与阴影,忠诚与背叛,职责与情感——所有的一切,在这个清晨交织成一个无法解开的结。

    陆辰坐回桌前,开始整理那份“铁一般的证据链”。每输入一个字,每确认一个数据,他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死去。

    那是他对一个前辈毫无保留的信任。

    是一个年轻警察对这个世界最简单的信念。

    是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关于正义的信仰。

    但他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因为这就是选择——在穿上警服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此刻,在黎明完全到来的这个早晨,他必须为这个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