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刑侦支队三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七个人——专案组全员，外加督察处的两名旁听人员。郑副处长坐在陈支队左手边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钢笔的笔帽已经取下，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姿态。

    气氛比往常凝重得多。

    “开始吧。”陈支队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先通报几个情况。第一，老刘的伤情已经稳定，但仍处于昏迷状态，医院方面正在组织专家会诊。第二，督察处对上周四夜间行动的调查仍在进行，所有涉及人员需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问询。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基于当前情况，经局领导批准，专案组部分分工进行调整。陆辰同志暂时卸任行动指挥，专注于情报梳理和外围侦查。行动组由我直接负责。”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陆辰坐在陈支队右手边第三个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有关切，有疑惑，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用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3月28日。

    “有意见吗？”陈支队问。

    没有人说话。

    “好，那进行案情分析。”陈支队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暗网直播案”的线索关系图，“根据技侦部门的最新报告，境外服务器的反向追踪遇到技术壁垒。对方使用了至少七层跳转，最终落脚点在东欧某国的数据中心，该中心以‘隐私保护’著称，拒绝配合跨境调查。”

    技侦组的小王站起身，走到幕布旁：“我们尝试了三种不同的追踪算法，但对方有专业级的反追踪系统。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这个服务器集群的维护记录显示，过去六个月内有三次来自国内IP的远程登录。”

    “能定位吗？”有人问。

    “三次登录使用了不同的VPN节点，分别在上海、广州和昆明。”小王切换幻灯片，出现三个城市的地图标记，“但这些都是公共代理节点，真实源IP被隐藏得很深。不过……三次登录的时间点很有意思。”

    他调出一张时间对比图：“第一次登录，3月2日凌晨两点；第二次，3月15日下午四点；第三次，3月22日晚上九点。分别对应我们立案侦查、第一次抓捕行动、以及老刘出事当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内鬼不仅泄露信息，还直接远程登录过境外服务器？”督察处的一名年轻科员忍不住开口。

    “只是一种可能性。”小王谨慎地说，“也不排除是嫌疑人自己的操作。但从时间上的高度吻合来看……”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潜台词。

    陆辰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日期，然后画了一个圈。笔尖在纸上停顿的瞬间，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到时间点，我昨天梳理旧案档案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陆辰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三年前的三号码头走私案，结案前一周，专案组的加密通讯服务器也有过三次异常登录记录——时间分别是结案前七天、三天和前一天。当时的技术报告认定是系统误报，但现在回头看……”

    他故意没有说完，留了一个悬空的尾音。

    陈支队皱了皱眉：“三号码头案？这和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可能没有直接关系。”陆辰的语气很平静，“但犯罪手法、技术特征、甚至是某些人的行为模式，往往有延续性。我建议，在追踪当前线索的同时，可以平行检索过去五年内所有涉及境外服务器、异常登录、内鬼嫌疑的未解细节。有时候，旧案的灰尘里藏着打开新锁的钥匙。”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在说到“旧案的灰尘里藏着打开新锁的钥匙”时，他注意到郑副处长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有具体方向吗？”陈支队问。

    “先从档案数字化程度最高的案件开始。”陆辰说，“比如三号码头案，当年所有卷宗都做了电子化归档，包括物证照片、讯问录像、资金流水分析报告。如果能拿到完整的电子档案，或许可以用现在的数据分析工具，重新挖掘一些当时被忽略的关联。”

    郑副处长终于开口：“陆辰同志，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配合督察处的调查，以及做好‘暗网直播案’的情报支持。旧案复查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我明白。”陆辰点头，“这只是一个建议。毕竟，要揪出内鬼，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维度来建立行为画像——他过去怎么做的，现在就可能怎么做。”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郑副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行字。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众人陆续离开，陆辰故意留在最后，帮着小王收拾投影设备。

    “陆哥，”小王压低声音，“你刚才提三号码头案……是故意的吧？”

    陆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那三次异常登录的记录，还能调出来吗？”

    “应该可以。当年的服务器备份还在‘归档三号’上，就是那台老机器。”小王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上周恢复老刘出事现场的监控数据时，也用了那台服务器。它的存储阵列虽然旧，但稳定性很好，有些被主系统清理掉的临时文件，在那里还能找到碎片。”

    “是吗？”陆辰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那你有空的时候，帮我查查三号码头案的原始数据备份。不用正式申请权限，就用临时检索模式看看——我想确认一下，当年的异常登录，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小王犹豫了一下：“这……不合规吧？临时检索虽然不留审批记录，但系统日志里会有查询痕迹。”

    “所以我才让你做。”陆辰看着他，“你是我现在还能信任的少数几个人之一。而且……你不想知道老刘到底为什么出事吗？”

    小王的眼神闪烁了几秒，终于点头：“我下午抽时间看看。但陆哥，如果被发现了——”

    “不会有人发现。”陆辰拍拍他的肩，“除非有人一直在监控那台服务器的所有访问记录。”

    他说完，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陆辰走到转角处，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在公开场合提及三号码头案，将“旧案复查”这个信息抛出去。郑副处长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过于激烈的否定，反而暴露了他的在意。

    接下来，是第二步。

    下午两点半，陆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但没有锁——留一条缝，让偶尔经过的人能隐约看到他在工作。

    他打开电脑，登录内网系统。页面跳转到市局案件档案管理平台，蓝色背景的界面上，排列着十几个功能模块。

    他没有直接搜索“三号码头”，而是先点开了“未结案件统计”页面，浏览了几分钟。然后切换到“历年大案要案名录”，从最新的案子开始，一页页往前翻。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不能直奔目标，要制造出一种“在广泛查阅档案过程中偶然关注到某个旧案”的假象。

    他翻看了整整四十分钟，期间有两个人敲门进来送文件。陆辰没有刻意遮挡屏幕，甚至在其中一人进来时，还指着屏幕上一份2018年的毒品案卷宗问：“这案子的主犯是不是去年提前出狱了？”

    “好像是，怎么了陆队？”

    “没事，随便看看。”陆辰笑了笑，“你先忙。”

    两点五十分，他点开了“案件关键字检索”功能。在搜索框里，他先输入了“走私”两个字，系统弹出两千多条结果。他滑动鼠标，慢慢往下翻。

    三点十分，他关掉“走私”的搜索结果，重新输入“码头”。这次结果少了很多，只有四百多条。他依然没有直接点击三号码头案，而是先点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案子，浏览了几分钟就关闭。

    三点二十五分，他的鼠标终于悬停在“三号码头特大走私案（档案编号：2019-A073）”这一行上。

    他停顿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需要时间——旧案的电子档案存储在低优先级服务器上。等待的十五秒里，陆辰起身去倒了杯水，还和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页面终于显示出来。最上方是案件基本信息：立案时间、结案时间、涉案金额、主要嫌疑人、主办侦查员……陆辰快速浏览，然后点开了“卷宗目录”标签。

    他没有点开任何具体的文件，只是让目录页面展开着。然后他切换到另一个工作窗口，开始写一份关于“暗网直播案”资金流向的分析报告——这是他的本职工作，就算有人从身后经过，也看不出异常。

    四点整，他关掉了三号码头案的页面。但在关闭前，他做了一个关键动作——将案件档案编号“2019-A073”复制下来，粘贴到了一个新建的文本文件里，然后把这个文本文件保存到电脑桌面一个名为“待办事项”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里还有其他十几个文件，都是他近期工作需要处理的材料。2019-A073混在其中，不显眼，但如果有心人检查他的电脑，一定能发现。

    四点二十分，他再次登录档案系统。这次，他没有搜索“三号码头”，而是搜索了当年专案组七个核心成员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他都点开查看了关联案件列表，然后很快关闭。

    五点十分，下班时间到了。陆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写了半小时报告。五点半，他保存文件，关闭电脑，起身收拾东西。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那个“待办事项”文件夹——它就在桌面右下角，图标是普通的黄色文件夹，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够了。

    今天这些操作，足够在系统日志里留下清晰的痕迹：一个刚刚被暂停职务的侦查员，在公开会议上提及某个旧案，随后在系统中多次、分时段地检索该案及相关人员的档案。他在查看时很谨慎，没有下载任何文件，只是浏览——但这反而更可疑。

    因为真正想隐藏意图的人，才会避免留下下载记录。

    陆辰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拖地，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不是加密手机，是他的日常工作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很少联系的技术科同事：

    “陆队，今天下午系统后台显示你的账号有异常查询行为，技术服务中心那边收到了自动警报。郑副处长刚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说可能是你在做旧案线索梳理，他让你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解释一下。”

    陆辰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么快就上钩了。

    他回复：“知道了，谢谢提醒。”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层。在电梯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中，他给“幽灵键盘”的加密频道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鱼闻到了饵的味道。”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加密频道就跳出了回复：

    “已经上钩。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开始，一个高权限账号开始实时监控你的所有系统操作。你每次打开、关闭档案页面的时间，检索的关键词，甚至鼠标在某个条目上悬停的时长，都被记录并上传到一个加密存储端。”

    陆辰的呼吸微微加快：“能追踪到那个账号吗？”

    “权限编号037，属于市局技术服务中心的副主任级管理权限。但具体使用人身份被多层代理掩盖，我正在尝试反向追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幽灵键盘”发来一张截图，是后台监控日志的局部放大。

    “这个账号在监控你的同时，也在高频检索三号码头案的所有关联档案。特别是你复制了档案编号‘2019-A073’之后的三分钟内，他调取了该编号对应的全部存储路径、备份记录、访问历史。然后……”

    截图切换，是另一段日志。

    “他尝试访问‘归档三号’服务器。第一次访问被防火墙拦截，因为他没有那台服务器的直接权限。但五分钟，他使用了一个更高级别的全局管理密钥，强行进入了服务器检索系统。现在，他正在扫描服务器上的所有隐藏分区和加密存储区。”

    陆辰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任何标有‘2019-A073’、‘三号码头’、‘账本副本’等关键词的文件。”“幽灵键盘”回复，“而且他的搜索模式很特别——不是常规的关键词匹配，而是直接调取文件系统的底层元数据，查找所有创建时间在三年前七月、文件大小在50MB至200MB之间（符合扫描件体积范围）、且最后修改时间与创建时间不一致的文档。”

    专业。

    太专业了。

    这不是普通侦查员会用的搜索方式，这是数据取证专家的手法。对方不仅知道账本副本可能存在，还清楚地知道它应该以什么形式、多大体积、藏在什么地方。

    内鬼的身份范围，再次缩小了。

    “他能找到‘灯塔’分区吗？”陆辰问。

    “暂时不能。我设置的隐藏分区用了军用级的掩码技术，在常规扫描下，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损坏的存储扇区，没有任何文件系统特征。但如果他持续深入，使用物理级扫描工具的话……”

    “需要多久？”

    “最多四十八小时。”“幽灵键盘”估算道，“而且，他已经开始尝试破解服务器的访问日志了——他想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最近查询过三号码头案的档案。小王下午的临时检索记录，虽然我做了伪装，但如果他拿到原始日志，还是可能发现异常。”

    陆辰的眉头皱紧了。

    “能保护小王吗？”

    “我正在清理痕迹。但最安全的方法是，让小王主动‘暴露’一次——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他为什么访问了旧案档案。比如，你可以让他正式提交一份申请，说是为了完善老刘的伤情报告，需要调取当年类似意外事故的处理记录作为参考。”

    “好主意。”陆辰快速思考，“我明天一早就让他办。”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陆辰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陆续驶离的车辆，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灯光都打在身上，而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但冒险已经开始，没有退路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陈支队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单独聊。”

    陆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短信。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他走下台阶，汇入下班的人流。公文包不重，但肩上的压力，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在他身后，刑侦支队大楼的某个窗口，一盏灯还亮着。

    有人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拿起了桌上的内部电话。

    “喂，是我。陆辰今天的所有操作记录，发一份完整的给我。对，包括他复制那个档案编号的时间戳……精确到毫秒。”

    电话挂断。

    窗前的影子转过身，走向办公桌。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档案卷宗，标题赫然是：

    “三号码头特大走私案——补充侦查建议（草案）”

    草案的落款处，没有签名。

    只有一个用红色钢笔写的数字：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