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第十五章 哀雾深锁·往事如碑
踏入哀之门的瞬间,灰雾如潮水般将两人吞没。
不同于怒之境的暴烈,这里的悲伤是绵长的、浸透骨髓的。雾气中飘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都是一段悲伤的记忆片段,属于他们,也属**百年来所有踏入此境的叩门者。
江曳雪看到雾气中浮现出一座简陋的坟茔,碑上刻着“慈父江大勇、慈母林秀之墓”。那是她养父母的合葬坟——在她逃亡途中,托人草草安葬的,连墓碑都是最便宜的青石,字迹粗糙。
她从未回去祭拜过。
不敢,也不能。
雾气中,那坟茔越来越清晰,坟头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坟前,背影单薄——那是十四岁的她,在离开北境前最后一夜,偷偷回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中。
“对不起……”江曳雪喃喃低语,泪水无声滑落。
谢停云的视线则被另一幕吸引。
雾气深处,是一片被焚毁的山门废墟。残垣断壁上,焦黑的“天机”二字依稀可辨。废墟中央,立着三百多座简易的墓碑——那是他在宗门覆灭一年后,偷偷潜回故地,为战死的同门立的衣冠冢。
每一座墓碑,他都亲手刻了名字。
刻到第三十七座时,刻刀崩断,他的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石碑。但他没有停,用断刀继续刻,一笔一画,刻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座墓碑,是云崖真人的。
他没有立衣冠冢,因为师父连衣冠都没留下。那是一座空碑,碑上只刻了八个字:
“师恩如山,血债必偿。”
雾气中,那个浑身染血、跪在空碑前的青年,与此刻站在雾中的谢停云,隔着时空对望。
“师父……”谢停云伸手,想要触碰那片幻影,指尖却穿过了雾气。
幻影消散,化作更多悲伤的片段——
星鳞族圣地废墟中,星澜抱着族人的尸体无声哭泣;
坠星湖底,观星老人在星髓泉边咳血,气绝身亡;
秘境入口,林烬一枪贯穿苏文渊肩膀,自己也被三根怨灵锁链洞穿胸膛;
归墟之外,墨尘长老四人化道,身躯如萤火消散……
每一幕,都是他们亲身经历或亲眼目睹的悲剧。
每一幕,都在此刻被哀之境无限放大,如钝刀割心。
“这就是哀之境的考验?”江曳雪抹去眼泪,声音沙哑,“让我们一遍遍重温这些痛苦?”
“恐怕不止。”谢停云目光扫过雾气深处,“你看那里。”
雾气中,浮现出更多他们未曾见过的景象——
永冻雪原边缘的村落,浊气如黑潮漫过,村民们在绝望中相互撕咬,最终化作只知杀戮的怪物;
北境前线,烈阳林氏的军队与浊种厮杀,一个年轻修士被浊气侵蚀,在彻底魔化前自爆丹田,血肉横飞;
问道城中,贫民窟的孩童蜷缩在破屋角落,因饥饿和寒冷奄奄一息,窗外是三大世家飞舟掠过的奢华光影……
这些,是他们未曾目睹,却真实发生的悲剧。
哀之境在告诉他们:你们的悲伤,不过是这世间苦难的冰山一角。
雾气越来越浓,悲伤如实质般压迫着呼吸。江曳雪感到胸口发闷,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她看到自己——如果当初没有觉醒雪灵之力,如果只是个普通猎户之女,是否就能平凡地活着,嫁人生子,老死山林?
但那样,养父母或许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如毒蛇噬心。
“曳雪。”谢停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不要被带偏。”
他指着雾气中那些画面:“哀之境在诱导我们沉溺于‘如果’——如果当初如何,现在就会如何。但这没有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江曳雪声音颤抖,“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就算我们通过了情天试炼,就算我们找到了净化浊念的方法……那些死去的人,能回来吗?北境那些正在受苦的人,能得救吗?”
这是她深埋心底的恐惧——怕所有的牺牲都是徒劳,怕所有的努力终成空。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星澜最后给你的那枚‘星鳞引’吗?”
江曳雪一怔,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蓝色鳞片。鳞片在哀之境的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星光,如黑暗中的萤火。
“星鳞族几乎灭族,星澜为什么还要帮你?”谢停云看着她,“观星老人明知必死,为什么还要传你星辰引灵术?林焱明知留下是绝路,为什么还要守在门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因为他们相信,你们的选择,能让后来者不必经历同样的悲剧。”
“天机门覆灭时,师父可以选择独自逃生,但他选择了断后,为我们争取时间。为什么?”谢停云眼中银辉闪烁,“因为他相信,活下来的弟子,会将天机门的道传承下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阻止同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雾气中,那些悲伤的画面开始变化。
养父母的坟茔旁,长出了一株小小的雪莲——那是北境特有的灵草,能在最严寒的冰雪中绽放;
天机门废墟上,有嫩绿的草芽从焦土中钻出;
星鳞族圣地,幸存的幼童在星澜的教导下,开始学习古老的星辰术法;
就连浊气侵蚀的村落废墟中,也有幸存者挣扎着爬出,互相搀扶着走向远方……
“哀之境想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悲伤。”谢停云握住江曳雪的手,“还有悲伤之后……那些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而温和,如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你们……看到了本质。”
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小径两旁,立着无数石碑——那是历代通过哀之境的叩门者留下的“哀思碑”。每一座碑上都刻着名字和简短的话语,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还清晰如新。
江曳雪走过这些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
“初代雪灵·冰璃:愿后来者,不见此哀。”
“天机掌门·云弈:哀而不伤,方得始终。”
“烈阳军主·林战:以哀为鉴,以血为誓。”
她在一块较新的碑前停下——碑上没有名字,只刻了一行字:
“星鳞族·星澜:星空不灭,鳞火永传。”
是星澜留下的?她什么时候来过情天之境?
谢停云在另一块碑前驻足。那块碑很朴素,碑文只有四个字:
“云崖:不悔。”
他的师父,来过这里。
谢停云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两个字。石碑冰凉,字迹却仿佛还残留着师父的温度。他能想象,当年师父站在这里时,心中是怎样的哀恸——天机门历代先辈的牺牲,北境众生的苦难,还有那些不得不做出的残酷抉择……
但师父最终刻下的,是“不悔”。
“原来如此……”谢停云喃喃低语,“哀之境不是要我们忘记悲伤,而是……让我们在悲伤中,找到继续前行的理由。”
小径尽头,雾气彻底散开。
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照出他们两人的身影——不是此刻的模样,而是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我。
江曳雪看到镜中的自己,眉心三色印记平和流转,眼中没有了彷徨,只有坚定的光。她身后,隐约有无数身影——养父母、星澜、观星老人、林烬、林焱……那些逝去和活着的人,都在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期盼。
谢停云镜中的身影,左眼银辉清澈如星河,右眼暗红沉淀如深潭,不再冲突,而是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他身后,云崖真人含笑而立,墨尘长老四人如星光环绕,天机门历代先辈的虚影若隐若现。
水镜中,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镜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一行字:
“哀之试炼通过。”
“领悟:哀而不伤,以悲为力。”
紧接着,两道光从镜中飞出,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江曳雪感到一股温润的力量在体内流转,那些因悲伤而淤积的郁结被疏通,三元之力更加圆融。眉心印记中的三色光芒,多了一层柔和的、如月光般的质感。
谢停云则感觉神魂中那些因仇恨和悲痛而产生的裂痕,被这股力量缓缓修复。虽然伤痕还在,却不再流血,而是结成了坚韧的痂。左眼的银辉更加稳定,右眼的暗红也不再是纯粹的恶意,而是一种沉淀的、可控的力量。
水镜缓缓消散,露出其后第三道门户——“惧”之门。
那是一扇由无数眼睛构筑的诡异之门。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中映照着不同的恐惧景象——死亡、孤独、背叛、失败、失去、未知……
仅仅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寒。
“这一关……”江曳雪深吸一口气,“恐怕比前两关加起来都难。”
愤怒和悲伤,至少是明确的情绪。
而恐惧……是最捉摸不定、最根深蒂固的心魔。
谢停云握紧她的手:“怕吗?”
“怕。”江曳雪诚实地说,“但有你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两人相视一笑,走向惧之门。
而在他们接受试炼的同时,情天之门外的现实世界,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深渊。
黑色漩涡已扩张至八百里,几乎覆盖了整个归寂之心区域。漩涡中心,暗红光芒凝成了一颗巨大的、如心脏般搏动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每一次搏动,都有粘稠的黑色液体渗出,滴落冰原,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坑洞。
林焱和林小雨被迫后退了三十里——原先的驻守点已被浊气完全侵蚀。两人身上都带了伤,林小雨的左臂被时间裂隙擦过,虽然及时斩断,伤口处依旧残留着时空乱流的侵蚀,无法愈合。
“林队……”少年脸色惨白,声音虚弱,“我可能……撑不到他们出来了。”
林焱撕下衣襟,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粗暴却仔细:“别说傻话。江姑娘和谢兄进去前,答应过要一起喝酒。”
“可酒……”
“会有的。”林焱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铁壶,“我偷偷藏的,林家特酿‘烈阳烧’。等他们出来,咱们四个,不醉不归。”
铁壶里的酒只剩小半,但在这绝境中,却是最珍贵的慰藉。
林小雨笑了笑,接过铁壶抿了一小口。烈酒入喉,灼烧感让他苍白的脸泛起一丝血色。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传来破空声。
三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在两人前方百丈处——是三位炼气八重的修士,身穿皇室龙骧卫的制式战甲,手持长戟,气息凌厉。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目光扫过林焱二人,最后落在后方紧闭的情天之门上,眼中闪过贪婪。
“林家叛逆,还有天机门余孽的同党。”他冷冷开口,“奉亲王令,清除变数。交出情天之门开启之法,留你们全尸。”
林焱缓缓站起,将林小雨护在身后,长刀出鞘。
刀锋上,赤红火焰燃起——那是燃烧本命精血的征兆。
“要门?”他咧嘴一笑,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显得狰狞,“先问过老子的刀。”
中年男子皱眉:“找死。”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出手!
三道戟芒撕裂风雪,直刺林焱!每一击都蕴含炼气八重的全力,足以开山裂石。
林焱不闪不避,长刀横扫!
“烈阳刀·焚身!”
赤红刀芒与三道戟芒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冰原炸裂,浊气翻涌。林焱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冰岩上,口喷鲜血,但刀依旧握得死紧。
那三人也退了一步,眼中闪过讶异——一个炼气六重巅峰的修士,燃烧精血后竟能硬撼三位八重的联手一击?
“倒是条汉子。”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可惜,跟错了人。”
他挥手下令:“杀!”
三人再次扑上。
这一次,林焱没有硬接。他拖着伤体,施展林家身法,在冰岩间穿梭游走,刀光如赤练,专攻三人要害。他战斗经验丰富,刀法狠辣刁钻,竟一时将三人牵制住。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燃烧精血的状态撑不了多久,一旦力竭,就是死期。
“小雨!”他嘶吼,“准备撤!”
林小雨挣扎着站起,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玉符——那是林烬留给他的最后保命之物,林家秘传的“血遁符”,可瞬间传送百里,但代价是损耗一半寿元。
“林队,一起走!”少年喊。
“走不了!”林焱一刀劈开一道戟芒,肩头又被另一道擦过,血肉模糊,“我拖住他们,你走!去找江姑娘他们报信——皇室要毁门!”
“不——”
“这是命令!”林焱回头瞪他,眼中赤红如血,“林家第七队,不能全死在这里!走!”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忽然变招,长戟化作九道虚影,封锁了林焱所有退路。另外两人则直奔林小雨!
绝境。
林焱眼中闪过决绝,正要引爆丹田,与三人同归于尽——
“嗡!”
情天之门,忽然震动!
门上冰晶与熔岩的纹路同时亮起,光芒穿透风雪,照亮了方圆十里的冰原。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威压从门内涌出,如潮水般扩散。
那三名龙骧卫动作一滞,骇然转头。
门,正在开启。
虽然只是一道缝隙,但门后的光已如实质般流淌而出。光中,两道身影并肩走出——正是江曳雪和谢停云。
他们身上的气息,与进去时截然不同。
江曳雪眉心三色印记流转如活物,周身环绕着冰蓝、暗红、赤金三色光环,气息已稳固在炼气六重巅峰,甚至隐约触摸到了七重的门槛。
谢停云则更加内敛。左眼银辉清澈如镜,右眼暗红沉淀如渊,看似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他的修为依旧停留在炼气大圆满,但那股圆融如意的道韵,却比进去前深厚了数倍。
两人目光扫过战场,落在了重伤的林焱和濒死的林小雨身上。
江曳雪眼神一冷。
谢停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对着那三名龙骧卫,轻轻一按。
“时空·凝。”
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如琥珀中的虫豸。戟芒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骇,连周身的灵力波动都被强行冻结。
不是简单的定身术,而是将三人所在的那片时空,从整个世界中“剥离”了出来,暂时封存在了一个独立的时空碎片中。
这一手,已触摸到了修心境的时空法则。
林焱撑着刀,大口喘息,眼中却爆发出狂喜:“你们……出来了……”
江曳雪快步上前,掌心三色光芒涌出,注入他和林小雨体内。温和的力量迅速修复着他们的伤势,林小雨断裂的左臂伤口处,时空乱流的侵蚀被强行驱逐,血肉开始缓慢再生。
“皇室要毁门?”谢停云走到那三名被凝固的龙骧卫面前,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中年男子眼珠还能转动,眼中满是恐惧。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谢停云伸手,按在他额头。
搜魂。
银灰色光芒渗入对方识海,粗暴地翻找着记忆碎片。中年男子浑身抽搐,七窍溢血,却连惨叫都无法发出。
片刻后,谢停云收手,眼中寒光更盛。
“北境大阵已准备就绪,皇室联合三大世家,要以整个北境为祭坛,强行炼化浊念源海。”他声音冰冷,“而他们,是先锋。后续还有三位修心境,十二位炼气九重,正在赶来。”
江曳雪脸色骤变:“那北境的百姓——”
“七千万生灵,九成会被献祭。”谢停云看向远方——黑色漩涡已扩张到肉眼可见的恐怖规模,“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北境将化作炼狱。
“那我们……”林焱挣扎着站起。
谢停云看向情天之门。
门内,还有四重试炼——“惧”、“爱”、“恶”、“欲”。
但门外的世界,等不及了。
“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江曳雪也站起身,三色光环在她周身流转,气息不断攀升,“然后……我们要在浊念源海彻底爆发前,通过所有试炼。”
她看向谢停云:
“来得及吗?”
谢停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
他挥手,解除了时空凝滞。
三名龙骧卫摔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中年男子挣扎着爬起,咬牙道:“你们逃不掉的!亲王殿下和三位修心境前辈已在路上——”
话音未落,谢停云左眼银辉一闪。
三人所在的空间,如镜面般碎裂。
不是杀人,而是放逐——将他们扔进了归寂之心外围的时空乱流中。那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能否活着出来,看他们的造化。
做完这一切,谢停云转身看向情天之门。
门上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敛,但依旧保持着开启的状态——似乎是因为他们通过了前三重试炼,门获得了某种“认证”,不再完全封闭。
“我们进去。”他说,“接下来的试炼,要加速了。”
江曳雪点头,扶起林小雨,又看向林焱:“你们……”
“我们守在外面。”林焱咧嘴一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坚定如铁,“这次,不会让人打扰你们了。”
江曳雪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瓶:“这是情天之力凝成的疗伤丹药,应该对你们有用。”
林焱接过,没有道谢,只是抱了抱拳。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停云和江曳雪再次踏入情天之门。
门缓缓闭合的刹那,江曳雪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越来越黑暗的冰原。
远处,黑色漩涡的心脏搏动声,如丧钟般敲响。
门内,第四道门户——“惧”之门,已在等待。
门上无数眼睛转动着,瞳孔中映照出的,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这一次,他们会面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