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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干爹诶

    “好,好的,董事长。”

    那位刚才还想叫苦的副总率先反应过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那架势,仿佛咽下去的不是茅台,而是自己刚才那一肚子的浅薄与羞愧。

    “我们一定深刻反思,加强自我学习。”

    “江董批评得对,一针见血!是我们认知不够,格局太小了,没跟上集团快速迭代的步伐。”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原本那种“我是功臣、我不想被合并”的骄娇二气,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求生欲的恐慌。

    高管们如蒙大赦,纷纷点头如捣蒜。

    有那么一两个平日里心思活泛的,此刻竟然真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随身的小本子和钢笔。哪怕根本听不懂江振邦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儿,也要硬生生地把“颗粒度”、“赋能”、“闭环”、“价值锚点”这几个字记下来。

    哪怕是先用拼音注上,回去也得查字典,或者找个明白人问问。这要是搞不懂,以后还怎么跟董事长对话?还怎么在这个飞速发展的兴科集团里混?

    这顿饭吃得那是相当压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个文盲,是个拖累集团后腿的罪人。

    但效果也是相当显著。

    原本对于被削权、被注销子公司合并进事业部的抵触情绪,在这套来自三十年后的互联网黑话降维打击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现在担心的根本不是手里的权力变小,而是自己到底还配不配留在兴科这艘大船上。

    午饭结束后,江振邦没有休息。

    他拒绝了高管们安排去宾馆醒酒的提议,直接带着李贺和几个随行人员,驱车赶往海湾市。

    江振邦坐在后排,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黑色硬皮笔记本,拧开钢笔帽,在随着路面轻微颠簸的节奏中,开始写写画画。

    刚才在饭桌上那一通PUA,是为了震慑下属、推行改革,但实际上,也触及到了他正在构思的那篇关于国企改革文章的核心脉络。

    现在的国企,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归根结底,还是人的问题。

    尤其是,当MBO(管理者并购)这阵风已经从南到北,悄然刮起的时候。

    直白点说,这东西,就是为监守自盗者量身定做的完美方案。

    好比让耗子住进油缸、让猫去守鱼塘,企业不被掏空才是怪事!

    所以“能上能下”、“规范监管”这八个字才是关键,

    江振邦很清楚历史的走向。

    要等到两千年左右,上面才会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MBO会在部门规章中首次得到明确,总院发布文件,开始严格规定审批程序。

    03年,国资委成立。同时,财政部向原国家经贸委企业司发函,建议;在相关法规制度未完善之前,对采取管理层收购的行为予以暂停受理和审批。

    于是,MBO的审批在行政层面被暂停了。

    04年8月,那位著名的郎教授跳出来,指着海尔、TCL、格林柯尔等国有企业大骂“侵吞国资”,引发了一场名为“郎顾之争”的全民大辩论,才彻底撕开了这块遮羞布。

    04年底,国资委明确发文:大型国有企业严禁进行管理层收购,中小型国企可在满足严格条件,如离任审计、进场交易等的前提下规范操作。这是政策层面的明确禁止。

    05年后,政策导向转为推行起了;管理层增量持股、员工持股计划(ESOP)、对中小国企MBO设限、国企职业经理人等等,更规范、多样的制度。

    但MBO被叫停,至少是八九之年后的事了。

    现在是1996年。

    如果现在就把“MBO的监管与限制”、“严禁自买自卖”、“必须引入独立第三方审计”这些观点抛出来,那就不仅仅是一篇理论文章了。

    这是一封战书。

    一封向此时此刻,全国上下无数正在利用改制大发横财的既得利益集团,宣战的战书。

    江振邦拧着钢笔,透过车窗望着外面掠过的景色,心中权衡着利弊。

    他最担心的是,这封战书就算写了,大领导看见了,非常认可,但在实际操作层面也落实不下去。

    因为还是人的问题嘛,阻力太大了!

    九六年的当下,国企改革正处于最混乱的阶段。

    九六年的当下,很多地方政府为了甩掉包袱,对MBO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让工厂不倒闭、让工人有饭吃、让财政不贴钱,管他是国企还是民企?管他是怎么卖的?

    没有建立起完善的评估体系,没有健全的产权交易市场,更没有独立的第三方审计机构。

    整个国企改制就像一场大型拍卖会,台下坐着的买家,往往就是台上的卖家。

    想要真正规范MBO,首先得建立国资监管体系,得有独立的国资委,得有完善的法律框架,得有敢于较真的审计力量,还得地方政府愿意配合……

    这些东西,哪一个不需要时间?哪一个不需要血淋淋的代价?

    只有等到利益集团的胃口大到让上面无法容忍,等到老百姓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有雷霆手段。

    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秋后算账。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车厢里一片安静,江振邦突然没头没尾地念了两句诗,声音不大。

    前排开车的司机和副驾驶的李贺都被吓了一跳,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板,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吱声。

    江振邦叹了口气,像是把胸中的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他低头,钢笔尖重重地落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不管有用没用,还是先写吧。

    现在只是纲要,后续可以再删减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随着车身的颠簸,字迹略显潦草,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

    “滴~”

    下午一点半,奥迪车缓缓驶入了海湾市西郊的工业区,抵达了今天视察的第一站——原海湾市第一风扇厂。

    如今,这里已经焕然一新。

    厂门口新挂的铜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上书一行黑体大字:“兴科风锐科技有限公司”。

    门卫室的保卫干事很年轻,很有精神,看到董事长的车牌,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

    兴科风锐的总经理朱亮已经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等候了,见车子进来,第一时间上前帮江振邦开车门,脸上堆满了既紧张又恭敬的笑容。

    “董事长!”

    “别客气了,走吧,带我进去看看。”江振邦摆摆手,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向车间走去。

    这三家新并入兴科的企业,在集团定位上,是要比兴宁市那两家子公司的重要性高出一个档次的,绝非是为了帮海湾市政府甩包袱而捡回来的破烂。

    在江振邦眼里,它们是一块块还没被雕琢的璞玉,是兴科未来商业版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

    就拿这家“兴科风锐”来说,江振邦并没有让它继续在工业风扇的红海里死磕,而是利用其现有的电机与扇叶制造技术,结合兴科集团强大的工业设计能力,搞出了几款在这个年代还没出现、但绝对有市场痛点的小玩意。

    比如那种红叶片、铁网罩的“鸿运扇”,还有专门夹在办公桌或者床头的“桌夹扇”。这些产品技术含量极低,但在九六年即将到来的夏天,绝对是能迅速铺货、回笼资金的爆款。

    但这只是短期目标。

    江振邦真正的计划,是把这里变成未来兴科电脑事业部的先锋营。

    现在造风扇,是为了将来造电脑机箱的散热风扇、电源风扇,甚至是CPU散热器。他要赶在国产PC大爆发的前夜,提前把核心供应链握在自己手里。

    紧接着视察的第二家,是原海湾市灯具总厂,现更名为“兴科精工塑电有限公司”。

    这家厂子原本就有不错的塑料与金属成型底子,江振邦将其定位为集团的外设基地。

    短期内,利用其注塑和组装能力,生产高附加值的护眼台灯、可调光台灯,以此来磨练队伍、赚取利润。而长期的战略任务,则是瞄准了兴科自有品牌的键盘与鼠标。

    灯具厂的精密注塑设备,正好用来生产键鼠的外壳与键帽;原本熟练的电路板焊接与开关组装工人,稍加培训,就能胜任键盘矩阵与鼠标微动电路的制造。

    至于最后一家,原海湾市精密电机厂,如今的“兴科微特电机有限公司”,则是这三家中最具技术含金量的掌上明珠。

    江振邦直接砍掉了那些傻大黑粗的工业电机业务,命令工厂全面转向微型化、精密化。

    除了短期内为洗衣机、空调厂商提供排水泵和导风电机以维持生存外,这家工厂肩负着攻克未来电脑光驱、硬盘主轴电机,以及研发鼠标核心部件——精密编码器的重任。

    这三家公司,虽然物理距离上还在海湾市,但在行政和业务上,直接向集团总部负责。

    江振邦利用超前的眼光,给它们画下了适合自身的规划,让它们分别在散热、精密结构与核心动力领域完成技术积累。

    等到几年后,当兴科决定进军PC产业时,这三家工厂将瞬间合体,为集团构建起一道竞争对手难以复制的、垂直整合的供应链护城河。

    视察结束后,刚到下午五点。

    “行了行了,都回去忙吧,不用送了。”

    江振邦拒绝了子公司负责人宴请的提议,他坐到车里,拿起手机,拨通了海湾市常委、副市长孙国强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了孙国强沉稳且略带疲惫的声音:“喂?”

    江振邦嘴角一咧,语气瞬间变得亲热无比:“干爹,是我,你滴振邦啊!”

    “……”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江振邦把手机拿离耳朵看了看,疑惑道:“喂喂?听到了没有?是我这信号不好吗?”

    他开始摆弄手机,还对着听筒吹了两口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约莫有三四秒,孙国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非常凝重:

    “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我正式提醒你,你小子现在是省管干部!就算我是你亲爹,你真捅了篓子,我也兜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