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用心良苦
车缘?
这是圆儿用过的众多姓名中的一个。
她不会忘了这个名字,却也无法想到,它会从漆知口中说出来。
当初她觊觎离煞秘要,希冀着借它的力量抗衡鬼兽经的反噬,她混入了青毛狮子的妙言宫中,不等动手,陆绮闯宫而来,她与封花、南裳、余月关在同一辆车里。
《惑神咒》现世之前,圆儿并没有将陆绮放在眼里。
她对陆绮篡改记忆的法术早有防备,没有中招,又装作柔弱可怜的模样,于暗处窥探,伺机而动。
变数发生了。
去往九妙宫的路上,善慈和尚来了。
这是个棘手的人物。
鬼兽教的法术以变幻见长,真要与邪罗汉生死相搏,她实在没多少把握。
善慈和尚很快死了。
她见到了陆绮的胎肉莲花,也亲眼目睹了身为一流高手的善慈和尚被撕成碎片的场景。
陆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身后那个怪物,她没能窥见那怪物的真身,但她知道,在那种力量面前,她连蝼蚁都不如!
圆儿惊惧交加,不敢逗留,在虫群掩护下悄然退走。
虫潮散去后,苏真没能找到车缘的尸体,还以为她被蛊虫啃咬,尸骨无存了。
斗丹大会那天,她为夺取金丹,不得不亲自混入太乙宫中。彼时南裳站在高台之上,隐隐感觉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目光在注视她,却未能寻到是谁。
——是车缘在看她。
不久之后,圆儿得知当初与她同处一座车厢的红发少女余月,竟是传说中的妖主,她惊骇万分,不断回想起那场短暂的旅程。
圆儿早早地察觉到了余月的与众不同……或者说,那时的每个人都与众不同,只是圆儿心比天高,虽有好奇,却并未将她们放在眼里。
圆儿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
她依旧困惑,甚至更加困惑:“我的身份是余月告诉你的?”
妖主余月与漆知一同出逃,想来分享过许多秘密。
可是,她比三年前又年轻了三岁,容貌已改,又怎会被一眼认出?
何况,在妖主眼中她应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苏真沉默片刻,道:“你不必知道答案。”
命运弄人,他杀死了南裳,又要杀死车缘。
当初那驾马车驶离妙言宫时,女孩们各怀心事,像一个个早夭的梦。可是,即便她们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恐怕也无法看清命运的千回百转。
通天教的教众听到了他们的对谈,也猜到了这个小女孩就是他们那位始终不肯露面的四大天王之首!
教中的人也爱猜测最后一位天王的身份。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位高深莫测的天王,第一次出场,就被漆知刺穿身躯,猎物般挑在刀尖之上。
不畏生死的他们,在这一幕面前生出了惧怕之心!
邵晓晓当即拔刀,又连斩了几人。
凛然的杀气之下,教众们如火如荼的战意终于崩溃,落荒而逃。
苏真没有去追。
他不顾伤势的以一敌多之举,本就是为圆儿设下的陷阱。
猎物入瓮,当然没有必要再打。
邵晓晓会意,她象征性追了十几步后,立刻飘身回到苏真身边。
圆儿身上插着的那两把刀,每一把都比她的个子更高。
她满腔不甘无处发泄,只能恨恨地问:“漆知,你要是不知道我的容貌,还能认出我是魔教的天王吗?”
苏真坦诚道:“不能,你将气息藏的很好。”
圆儿厉声道:“所以你赢只是侥幸!”
苏真道:“是。”
圆儿继续道:“我们要是捉对厮杀,你一样赢不了我!”
苏真点点头,“现在的我不可能是你对手。”
圆儿懊悔道:“可我偏偏要用阴谋。”
邵晓晓淡淡道:“你用阴谋杀人时,也该想到,你有一天会死于阴谋。”
圆儿对邵晓晓恨之入骨,可她眼里锐气已失,只剩垂死的微光。
“不要杀我。”
圆儿的语气不是求饶,而是谈判:“我是性灵经的传人,你如果杀了我,性灵经会立刻逃走,寻找下一个宿主,到时候,童双露若再想集齐四卷真经,不知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苏真道:“现在的她未必想再集齐真经了。”
圆儿道:“这由不得她,她已不可能将性灵经祓除体内,而性灵经也总会重归完整,这是宿命。我知道你也在顾虑,否则我无法活到现在。”
只要苏真拧动刀柄,立刻就能将她的绛宫与心脏绞个粉碎。
但他没有。
圆儿继续道:“我死之后,返元卷会去往哪里呢?我听说命岁宫的法术有返老还童之妙,我若是返元卷,我一定会去找师稻青!”
苏真道:“你在威胁我?”
圆儿道:“我只是在向你彰显一种可能。”
这位魔教天王已飞快冷静了下来,试图反客为主。
性灵经的拥有者一定会相互杀戮,她相信,对方绝不愿意见到童双露与师稻青生死相残的局面。
苏真道:“可我留你一命,你随时会杀掉童双露。”
“当然。”圆儿没有否认,“如果没有千秘的保护,我早就把那小丫头杀了。”
苏真问:“千秘到底想做什么?”
圆儿道:“为了孔雀佛母的降临。”
苏真问:“孔雀佛母真的存在?”
圆儿道:“千秘相信佛母的存在,也相信孔雀佛母可以挽救她的金幽国。她到底想做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
苏真沉思不语。
片刻后,血红的裁缝之手浮现,五指如钩,扣住了她的脑袋。
裁缝的神力撕开了她的记忆。
像是一扇血锈斑斑的铁门被打开,成千上万的野兽洪水般出笼,怒吼,咆哮,哀鸣,震天动地的声音汇作洪峰,对抗苏真的攫取。
饶是如此,苏真仍旧裁下了近日的记忆画面。
透过这段记忆,苏真看见了受尽虐待羞辱后,瓷娃娃一般孤零零坐着、双眼空洞的小妖女,也听见了圆儿的冷嘲热讽,以及,她与千秘娘娘秘密的对谈。
“你被千秘骗了。”
苏真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
“什么?”圆儿一惊。
“车缘,善慈和尚的死状你应该见到了,你可知道杀死他的是谁?”苏真问。
“是谁?”圆儿问。
“那是一尊被称作宰喜的域外邪神,它本是紫阴真人,是四千年前的一位飞升者。”苏真道。
“你想说什么?”圆儿皱起眉头。
“陆绮之所以能呼唤宰喜降临,是因为她掌握着一本名为惑神咒的邪典——呼唤邪神的仪式各不相同,但它们又都有同一个条件。”苏真语气稍顿。
圆儿对那些横空出世的诡异经卷有所耳闻,却并不了解,她立刻问:
“什么?”
“它们都需要对应的典籍!”
苏真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有惑神咒就不能唤出宰喜,没有屐曲就不能唤出雾姥,我相信,要想呼唤孔雀佛母的降临,同样需要一本典籍。”
“性灵经?”圆儿本就聪明,立刻听懂了:“你是说,性灵经是属于孔雀佛母的典籍?!”
“理应如此。”
苏真看见了圆儿脸上难掩的惶恐,又添了把火:“你天生无情,以鬼兽自比,可是胎囊卷的传人申贤,又何尝不是禽兽不如的畜生?散神卷的传人聂情儿,更是吃过许多任丈夫,她的父亲甚至就叫聂无情……他们与你一样,都是无情之人。而他们都死了。
你还不明白么?孔雀佛母是情孽之仙,唯有童姑娘这样敢爱敢恨的少女才能与之契合,我相信,她能以种鬼术收服欲染绝非巧合,这定是千秘推波助澜的结果——她早已选定了童双露!
可以想见,如果一切顺利,我今天会被你杀死,明天的菩提节上,你则会死在童双露的手里,届时,性灵经重归完整,夺舍了童姑娘的欲染,也能在仪式中顺理成章地召唤孔雀降临。”
圆儿因失血过多的脸更加惨白。
她没有接话,却已相信了大半……她本就不信任千秘!
苏真盖棺定论:“你被利用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就算你今天没有死于我的暗算,明天也会被千秘杀掉。”
圆儿沉默半晌,问:“你想怎么做?”
苏真还未来得及想出答案,圆儿已给出了她的想法:“你必须放我走。”
“为什么?”苏真皱眉。
“我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菩提节上,只要拖过了菩提节,大招寺与泥象山的人回过神来,自会去收拾千秘。你放我走,我会走得很远很远,然后躲藏起来,绝不让千秘找到。之后你当然还可以带着童双露来杀我,不过,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圆儿语气郑重,双眼发亮,又道:“你也可以现在杀了我。只要你能承受因我死亡带来的变数!”
苏真看向了邵晓晓。
自始至终,邵晓晓只是听,没有说话。
直到要做决断之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寒光闪烁,挥刀劈下。
银亮的刀刃刺入她的太阳穴,如穿腐肉般斜插过圆儿的颅骨,撕开另一侧的耳腔刺出来!
邵晓晓语气冷静异常:“千秘既然安排好了一切,那我们要寻找的,不就是变数么?”
圆儿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从眼眶中弹出来。
“你,你……”她动了动唇,声音冒着森寒之气:“又是……你这……贱人!”
不愧是鬼兽教教主,被贯穿心脏,绛宫,头颅竟还能说话。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句怨毒的话语并非遗言,下一刻,她的瞳孔里闪出赤金色的诡异亮芒,亮芒所照之处,一切都像被吞入了蛇腹之中,变得扭曲不堪!
“苏暮暮!当初你应该没有看清,我是怎么在道士的围杀中逃走的,这次,睁大眼睛看好了!”
苏真预感到不妙,已拧转刀柄,毁灭了她的心脏和绛宫,可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反倒更加激昂。
下一刻,圆儿的衣裳气球般鼓起,胀至极限后炸裂。
衣裳化作碎片,其下的骨肉皮肤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只黑色的乌鸦。
不可想象,这么娇小身体如何能隐藏数千只乌鸦,它们一涌而出,瞬间形成了遮天蔽日的声势,邵晓晓一跃而起,对空挥刀,斩落黑羽无数,却没有一只是圆儿的真身。
少女落地之时,乌鸦已散的一干二净。
“又让她逃了。”她咬牙道。
“一教之主总是有些压箱底的绝招。”苏真安慰道:“希望她能如她所言,逃得越远越好。”
“终究是个祸害。”邵晓晓轻叹。
苏真面色凝重。
邵晓晓问:“苏真,你还在想什么?”
苏真道:“我还在她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件事。”
邵晓晓问:“什么?”
苏真沉声道:“夏如和师稻青已经落入了泥象山的手中。”
这个消息在几个时辰前便已传遍了各大神宫。
苏真、邵晓晓以及一众修士在破庙中养伤,消息闭塞,未能及时知晓。
邵晓晓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垂眸看刀,幽叹道:“我早该想到的,泥象山想要对付的人,从没有谁能逃过。”
泥象山远在万里之外,他们除了哀叹又能如何?
苏真也只能祈祷这一切都在余月的计算之内,可他又隐隐有种直觉——事情早已往不可控制的方向滑去了。
余月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做什么?
思考这些毫无意义,他们更该面对眼前的难题。
黑夜垂覆下来。
无人说话后,世界静的可怕,方才的征伐厮杀仿佛都成了幻觉。
苏真终于开口:“我们走。”
邵晓晓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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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染血的黑色乌鸦落在一截芦梢上。
此处水草丰美,芦苇间还飘着淡淡的雾。
乌鸦喝过了水,梳理着凌乱的羽毛,夜空中,一只盘旋巡猎的红头大隼循着血腥气俯冲而下,箭一般朝它扑来。
血羽乱飞。
死的却是这头体型远大于乌鸦的红头大隼,乌鸦撕开了它的躯体,啄食它的心口肉。
等将这大隼的内脏掏空后,乌鸦才变回了圆儿的模样。
身体的虚弱使得返元经逆转,她约莫大了四五岁,俨然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了,只是,她赤裸的躯体生长出许多大小不一的鳞片,或形如刀匕,或状若盾甲,除此之外,还有诸如角兕、尾巴、鬃毛的野兽特征在她身上陆续显露。
这是鬼兽经的反噬。
“真烦啊……”
圆儿在水草间盘膝坐下,一边抵抗失控的鬼兽经,一边咬牙自语:“千秘……这个贱人,胆敢如此骗我,定叫你不得好……”
水草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圆儿警觉睁眼。
她看着眼前幽灵般浮现的人影,如遭五雷轰顶。
古色古香的美人浅笑着看她,道:“圆儿,我的良苦用心,你已全数知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