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7章护玉门中邪玉蚀心 生死关头方见
门开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
护玉门后面是一片虚空,脚下像是踩着云,又像是踩着深渊。楼望和第一个踏进去,左脚落地时感觉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都进来了?”他回头。
沈清鸢在他三步之外,右手握着仙姑玉镯,镯子泛着一层柔润的青色光晕,勉强照亮了身周一小片地方。秦九真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块火玉髓,那东西烫得他掌心发红,但他不敢松手,这是他在灼热熔洞里拼了半条命才弄到的宝贝。
再往后,是楼和应安排的六个楼家护卫,个个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背着应急的玉质护符。护卫队长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的旧疤,走路没声,像猫。
“周叔,跟紧点。”
“少爷放心。”
话音刚落,虚空变了。
四面八方涌来黑气,浓稠得像墨汁倒进了清水里。黑气中裹着无数碎玉——不是好玉,全是邪玉,裂的、碎的、发黑的、带血的,像一片沉默的蝗虫群,从远处压过来。
沈清鸢脸色一变:“护玉门里的邪玉潮,来了。”
楼望和道:“玉镯能撑多久?”
“不知道。”沈清鸢咬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她很少做,一做就说明心里没底,“以前没遇到过这么大阵仗。”
秦九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跟着你们俩准没好事。”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闲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粉末——火玉髓磨成的粉,混着朱砂和雄黄,往四周一撒。黑气遇到粉末,嗤嗤地冒白烟,退了两尺。
“管用!能顶一会儿!”秦九真眼睛一亮。
楼望和没接话。他的透玉瞳已经开了,金光从瞳孔深处漫出来,像两盏小小的灯笼。他往前看,看到黑气深处有一条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全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翻涌着的东西比黑气更黑,比死水更死。
“脚下小心。”他低声说,“跟着我的步子走,一步都不能错。”
众人排成一列,楼望和打头,沈清鸢第二,秦九真第三,护卫断后。黑气越来越浓,碎玉撞在沈清鸢的护罩上,叮叮当当地响,像下雨天铁皮屋顶上的动静。护罩表面开始出现裂纹,沈清鸢额头冒汗,手镯的光一点点变暗。
“清鸢,还能撑多久?”
“一刻钟。最多。”
一刻钟。楼望和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到百步,异变陡生。沟壑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黑气凝成的手,五指张开,指甲有三寸长,朝众人抓来。沈清鸢闷哼一声,护罩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只黑手直直抓向秦九真的面门。
“九真!”
秦九真反应也不慢,火玉髓往前一挡,黑手碰到玉髓,像被火烧了一样缩回去,发出尖利的嘶叫。但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秦九真的左臂。他疼得大叫一声,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火玉髓粉撒了一地。
楼望和回身,透玉瞳金光爆射,一道光柱击碎那只黑手。他一把拽住秦九真,往后一甩:“周叔,背着他走!”
周护卫二话不说,把秦九真往背上一扛。秦九真疼得呲牙咧嘴:“轻点轻点!我胳膊要断了!”
“忍着。”楼望和头也不回,“你要是想死在这儿,我现在就把你放下来。”
秦九真闭嘴了。
黑气越来越浓,护罩越来越薄。沈清鸢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渗出一丝血。她没擦,只是把玉镯握得更紧,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去。
楼望和突然停下。
“前面有东西。”
黑气散开了一瞬,露出前方一块巨大的玉石。那玉通体漆黑,有两人多高,形状像一颗倒立的心脏。玉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冒黑气,每一个符文都在跳动,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邪玉核心。”沈清鸢的声音发颤,“毁了它,护玉门就破了。”
“怎么毁?”
“不知道。古籍上没写。”
楼望和盯着那块邪玉看了一息。透玉瞳全力运转,金光穿透黑玉表面,看到了内部结构。玉心正中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空洞里有一滴液体在流动,黑色的、粘稠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液体。
“找到了。”他说,“玉心有一滴邪液,是整块玉的能量源头。把那滴液体取出来或者毁掉,邪玉就废了。”
“怎么取?”秦九真趴在周护卫背上,疼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总不能伸手进去掏吧?那黑气碰一下就跟火烧似的。”
楼望和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清鸢拉住他的袖子:“你疯了?”
“透玉瞳能短暂操控少量玉质。”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等我。”
“不行!”
“清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信我。”
沈清鸢看着他,眼眶红了。她很少红眼眶,上一次还是跟他说沈家灭门的事。她松开了手,但把自己的仙姑玉镯褪下来,塞进他手心。
“戴上。”
“你怎么办?”
“我还能撑一会儿。仙姑玉镯的护玉之力可以帮你抵挡邪液侵蚀,你进去之后没有这东西,会被邪气入体。”
“那你——”
“我说了,我还能撑一会儿。”
楼望和看了她两秒。这两秒里,他想了很多事。想到缅北公盘第一次见她,想到滇西老坑矿她激活玉佛时的样子,想到楼家古籍库里她翻书翻到手指起茧。他攥紧了玉镯,镯子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等我。”
他转身,走向邪玉。每一步踏出,脚下的黑气就散开一寸。透玉瞳的金光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但挡不住全部邪气。黑气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体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刺进皮肤、刺进血管、刺进骨头缝里。
疼。
他没有停。
邪玉近在咫尺。他抬起右手,掌心贴上玉面。透玉瞳的金光从掌心灌入玉中,强行打开了一条细如发丝的通道。他的手指在玉中缓缓前进,指尖被邪气腐蚀得血肉模糊,但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靠近玉心。
“快了。”他自言自语,“快了。”
外面。沈清鸢的护罩只剩下薄薄一层,黑气已经贴到了她的后背。秦九真从周护卫背上滑下来,单臂撑地,用仅剩的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道符。那是火玉髓的余烬画出来的,亮了两下就灭了,但就这两下,暂时逼退了秦九真身边的黑气。
“清鸢姐,你脸色不对!”
沈清鸢没理他。她的视线死死盯着楼望和的背影,看着他半个身子没入邪玉,看着他的手指在玉心深处艰难移动,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被黑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你要是死在里面,”她轻声说,“我就进去把你拖出来。”
楼望和的手指碰到了那滴液体。
冰凉。灼热。两种感觉同时从指尖炸开,像有人把一桶冰水和一桶沸油同时浇在他手上。邪液顺着他的手指往他身体里钻,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透玉瞳的金光暴涨。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了那滴邪液。金光在掌心凝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把邪液一寸一寸地吸进去、绞碎、炼化。邪玉表面的符文开始崩裂,黑气像断了头的蛇,疯狂扭动了几下,然后迅速消散。
邪玉炸了。
碎片四射,黑气倒灌,整个空间剧烈震动。楼望和被炸飞的碎片划破了右臂,人往后一倒,跌进了一个温软的怀里。
沈清鸢接住了他。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撑开护罩,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碎片打在护罩上,把护罩打成了蛛网,但没碎。
秦九真趴在旁边,喘着粗气:“破了吗?”
“破了。”楼望和躺在沈清鸢怀里,透玉瞳的金光渐渐暗下去,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护玉门,过了。”
黑气散尽,光亮重新降临。虚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白玉圆厅,四周墙上刻满了上古玉族的壁画,穹顶正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玉珠,发出柔和的青光。
护玉门过了。
沈清鸢低头看着怀里的楼望和,他的右臂全是血,右手掌心被腐蚀得只剩一层皮,隐约可见骨头。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你傻不傻。”
“不傻。”他闭着眼,声音很轻,“你家灭门的事,我还没帮你查清楚。你让我死,我也不死。”
秦九真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哎呀,我胳膊也断了,怎么没人关心关心我?”
周护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秦先生,你的胳膊没断,只是脱臼。”
“那也很疼啊!”
“您能少说两句吗。”
秦九真翻了翻眼睛,把嘴闭上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楼和应带着楼家精锐从后方通道赶上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儿子浑身是血躺在沈清鸢怀里,秦九真坐在地上呲牙咧嘴,周护卫守着众人一脸淡然,六个护卫在白玉圆厅里四处查看壁画。
“望和!”楼和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身探他的脉,“怎么样?”
“爹,没事。过了护玉门。”
楼和应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沉:“你一个人冲进去取邪液?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就——”
“爹。”楼望和睁开眼,看着父亲。透玉瞳的金光虽然暗了,但瞳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沉沉的,稳得像块压舱石,“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楼和应和他对视了几秒,骂了一句“混账”,站起来,转身去看壁画了。
沈清鸢把楼望和扶起来坐好,撕了自己的袖子给他包扎右臂。她低着头,动作很轻,但楼望和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疼吗?”她问。
“不疼。”
“骗子。”
“真的不疼。”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你手抖成那样,比我疼。”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里还挂着泪,但眼神是凶的。楼望和笑了,抬起左手,在她眼睛下面轻轻擦了一下。擦完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把她的脸抹花了。
“哎呀。”他愣了一下。
沈清鸢也愣了。然后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的,像个疯子。
秦九真在旁边小声对周护卫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跟着他俩准没好事。一个疯,一个傻,凑一块儿正好。”
周护卫没说话。但嘴角抽了一下。
楼和应站在壁画前,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很久。那幅画上画着三道门,第一道门里是眼睛,第二道门里是莲花,第三道门里是蛇缠绕着一颗发光的心。他看了半晌,转身对众人说了一句话。
“第三道门,融玉门。画上的蛇是玉灵,心是龙渊玉母。融玉门要求入内者与玉灵达成共鸣。”
他看了秦九真一眼。
秦九真被他看得发毛:“看我干嘛?”
“你能过鉴玉门,因为你懂玉。”楼和应说,“你能在邪玉潮里活下来,因为你反应快。但融玉门不看懂不懂玉,也不看快不快。”
“那看什么?”
“看心。”
秦九真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脱臼的胳膊,又看了看撒了一地的火玉髓粉,再看看旁边一个浑身是血一个满脸是泪的楼望和和沈清鸢,突然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就是见不得人受苦。以前在滇西矿上,看见老玉匠被工头打,我上去拦了,被打断两根肋骨。后来看见个瘸腿的狗,捡回来养了三个月,然后被偷狗的偷走了。再后来——”
“够了。”楼和应打断他,“你能过。”
“为什么?”
“因为你没想过能不能过。你只是觉得该做就做了。”
秦九真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也行?”
楼望和靠在墙上,闭着眼听他们说话,嘴角慢慢翘起来。透玉瞳虽然闭着,但他感知得到。这间白玉圆厅里的玉质在缓缓流动,从墙壁到穹顶,从穹顶到地面,最后汇入穹顶那颗玉珠里。玉珠的光落到每个人身上,温温的,像春天的太阳。
他偏过头,朝沈清鸢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他睁开一点眼缝,看见她正低头摆弄仙姑玉镯,镯子上的裂痕在玉珠光芒的照耀下,一点一点愈合。
“镯子在修。”他说。
“嗯。”
“你的护罩撑了那么久,镯子碎了也要护我们。它认你。”
沈清鸢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紧了镯子,指节发白。
楼望和闭上眼,慢慢地说:“融玉门之后,就是圣殿核心。龙渊玉母在那里等着。”
“嗯。”
“夜沧澜也会在那里等着。”
沈清鸢转头看他。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透玉瞳合上的眼缝里透出一丝金光,那金光比之前更纯、更稳。
“你不怕?”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不是也一样。”
沈清鸢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有血味,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透玉瞳运转时留下的玉香。
“休息好了就走。”她说。
“嗯。”
秦九真在对面看着他们俩,突然冒出一句:“喂,你们俩要不要再黏一会儿?我可以等,我反正胳膊断了,哪儿也去不了。”
楼望和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秦九真举起那只没脱臼的手:“当我没说。”
白玉圆厅里的玉珠光芒渐渐变亮,穹顶上的符文依次亮起。第三道门——融玉门——在地面缓缓浮现。门里透出的光,像一条龙的眼睛。楼望和站起来,右臂的伤还在疼,但他站得很直。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沈清鸢看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秦九真叹了口气,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他们后面。周护卫和楼家精锐默默跟上。楼和应走在最后,经过秦九真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兄弟。”
“嗯?”
“刚才的话,我记住了。回头给你找两个好玉匠,把你胳膊接好。”
秦九真眼睛一亮:“那顺便把我那火玉髓粉也补上?”
楼和应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再说。”
秦九真咧开嘴笑了。
融玉门的光越来越亮,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后面,是上古玉族最后的秘密,也是黑石盟的终极野心。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跨过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但有些路,本来就不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