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普通人来说，不需要那么多大道理。

    也不需要那么多高过一切的信仰，活着，才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蒙古和中原乃为世仇，但这所谓的仇恨都是高层贵族野望的牺牲品。

    对于底层人来说，无论蒙古还是汉人。

    只为活着。

    底层人只是个数字，他们生来就是被用来消耗的。

    更严格来说是食物。

    这一点蒙古做的更直接也更原始，尤其如今的漠北蒙古更将这一点做到了极致。

    可桑不是个例，因为草原上有无数个可桑。

    他们挣扎、忍耐只为活着。

    但现实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忍耐而有丝毫的仁慈，如果不是大明开通互市。

    可桑们，将在天启七年的那个冬天被从世间抹除。

    被他们的同族当成填补自己亏空的猎物抹杀。

    所以相比这个所谓的世仇大明，可桑们更恨的是屠戮奴役他们的同族。

    每个修建的城池之外，都聚集了大量的小型部落。

    这些小型部落一部分是可桑这种，被大部落吞并后派过来成为奴隶的。

    协助明人建城，同时负责运输在城池周边开垦田亩打井等等等等。

    而更重要的作用，是监视和包围。

    按照大明和土默特的协议，每座城池建立之后都会驻军两百。

    负责维持城内治安。

    这两百大明驻军不得出城，而蒙古军队也不得进城。

    这也是那四路台吉去找素囊的原因。

    他们早就布局，将麾下投降的小部落聚集在每个城池周边。

    城内只有二百明军，夺城轻而易举。

    但他们不懂人心，更不懂‘可桑们’。

    在他们眼里，不，准确的说是包括卜失兔在内都认为，这样的布局天衣无缝。

    蒙古人是不可能归顺大明和蒙古自己人为敌。

    这很恶心。

    在屠杀和吞并的时候可桑们是食物是奴隶，但在所谓布局的时候成了自己人。

    就如可桑所说，他们连让可桑们送死的时候，都不愿意哪怕浪费一丁点口舌。

    平常的时候看可桑们就是两脚羊。

    这世间的所有小笨蛋们都一样，怕夫子胜过怕爹娘。

    而世间的所有小笨蛋们真的都一样，右手的袖筒永远都是脏兮兮的。

    因为这只袖筒，是用来擦夫子打手板时抹眼泪用的。

    而在夫子不打手板的时候，这只袖筒是用来擦鼻涕的。

    蒙古孩童和大明孩童外貌上有着明显的不同。

    但那小小的身体坐在学堂，小脸上满是忐忑紧张握笔听夫子讲课的样子。

    和大明孩童一模一样。

    这些城池里每天清晨和日落，也和大明境内没有任何区别。

    早上母亲送穿着小小书生袍的孩子上学。

    到了放学的时候，总有一批家长在学堂门口等待被夫子留下罚课的小笨蛋。

    待罚课结束被送出学堂后，小笨蛋的家长们对着夫子行礼道谢又道歉。

    没有不同。

    蒙古人和汉人真的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懂得谁是为自己好，他们也明白谁值得尊重。

    他们更懂得要珍惜什么要保护什么。

    可桑懂。

    他知道张家玉大人就是在利用他们，利用他们成为城池的拥趸护卫。

    但就如他所说。

    人家给了足够的尊重，把利用说在了明面，更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他没有在城内居住的资格。

    但每次运输物资回家留宿，也并没有人前来驱赶捉拿。

    不是那些大明兵卒不知道，反而每次见他回家大明兵卒都会眨一下眼睛。

    来上一句：回来交公粮了？

    他见过自己孩子被打手板抹眼泪的一幕，也见过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吃水果罐头的一幕。

    更见过蒙古孩童吃桔子不晓得扒皮，直接啃，然后吐着小舌头说不好吃，大明夫子仰天闭眼摇头的一幕。

    他最欣慰的，是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从未被留在学堂罚课。

    夫子更是当着他的面夸赞过自家的三个小不点。

    女儿学会了唱大明的儿歌，采蘑菇的小姑娘。

    他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很好听。

    女儿和儿子会给他翻译，更会给他背诵更加听不懂的古诗词。

    我们的城。

    可桑看着眼前美好的一切，心里再次坚定的告诉自己。

    这是我们的城。

    守护这里不只是和张大人的交易，而是守护自己拥有的一切和未来。

    就在卜失兔下令的那一刻，古鲁格带着四千精骑出了呼和浩特城。

    分作四路奔向不同城池。

    没有难度。

    那些城池根本没有任何准备，此刻依旧城门大开人流来往不绝。

    每路一千精骑突袭，进城斩杀两百明军轻而易举。

    卜失兔的嘴角挂着一抹冰冷嗜血的笑意。

    他会用最快速度夺取所有城池，然后封闭和明朝之间的边境。

    至于那数量庞大的汉人工匠。

    他根本就没有送给黄台吉的意思，这是他的筹码。

    和大明换取水泥烧制法以及交易火器的筹码。

    联合黄台吉，只不过是利用黄台吉牵制明朝而已。

    有黄台吉牵制，明朝就不敢对自己全面开战。

    而拿下所有城池和得到火器之后，他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林丹汗。

    留下一千精骑，就是为了看住素囊。

    待古鲁格一切得手之后，他会亲手点了素囊的天灯。

    卜失兔有五千精骑。

    这是绝对的精锐，在经历和大明互贸之后这五千精骑的装备堪称精良无比。

    精锐代表的是什么呢？

    这是当初张家玉启程来土默特毕自严给出的问题。

    精锐，代表的是战力天花板，同时也代表着身份地位的不同。

    什么又叫不同呢？

    就比如宰相的门房七品官，身为精锐自然拥有一定特权。

    自然就拥有着其他人没有的人脉。

    那有人脉又能做什么呢？

    比如，优先拥有在其他城池置业的便利。

    啥意思呢？

    土默特大规模建城，其内有着完善的基础设施有学堂有医馆，买了房子闭眼挣钱。

    有了这层人脉就能拿到内部价，而且是在编体制内，这银贷的手续也比其他人要简化很多。

    而且人脉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在不同的城池银贷买下房产出租。

    所以卜失兔的精锐们个个都是房哥房爷。

    换言之，也全部都是大明央行的债权人。

    他们爱死了大明，也爱死了自己那不停上涨的房产。

    他们是精锐，也是嫡系。

    但嫡系也有爹娘老婆孩子。

    也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