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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尺素慰慈心

    “皇玛嬷,”康熙的声音放得很轻,“今儿个,孙儿给您带了一样东西。”

    他侧首看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会意,双手捧上一个素朴的檀木信匣,恭恭敬敬地呈到炕几之上。

    孝庄的目光落在那信匣上。

    匣盖是熟悉的墨梅雕纹,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花样。

    匣身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透着一层岁月浸润的包浆。

    她认得这个匣子。

    那是她当年的陪嫁之物,专门收至亲手书的。

    她曾用它收过先帝少年时写给她的家信,收过顺治为数不多的、透着叛逆与疏离的请安折子,收过康熙初登大宝时每日写来报平安的稚嫩笔迹。

    此刻,它又来了。

    孝庄没有说话。她伸出手,那手已经有些颤了,苍老的指节抚过匣盖上的梅花纹路,动作极慢,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信笺折得工整,边角没有丝毫褶皱。

    她认得这折信的样式——那是毓庆宫的规矩,胤礽自小的习惯,将写好的信笺折成方胜,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她将信笺取出,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支她亲手赐下的紫毫笔留下的墨迹——

    孙儿保成,叩请乌库玛嬷万福金安。

    孝庄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一字一字,一行一行,慢慢地看下去。

    她的目光很慢,比平日里读任何奏章折子都慢。

    有时会在某处停留很久,有时会倒回去再看一遍,有时会将信笺凑近些,像怕漏掉哪怕一个笔画。

    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苏麻喇姑早已悄悄退到一旁,垂着头,不敢去看主子的脸。

    梁九功更是将呼吸都放轻了,几乎将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康熙也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孝庄——这位历经三朝、无数次将倾颓江山从悬崖边拉回的刚强女子,此刻正对着曾孙的一封信,将眼底那片强撑了许久的平静,一点一点,融化成无声的潮意。

    良久,孝庄放下了信笺。

    她没有哭。只是将信笺轻轻按在胸口,阖上眼,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呼出来的。

    积了无数个日夜的悬心、牵挂、忧思、不敢问、不敢念、不敢显露分毫,都在这长长的一息里,缓缓化开。

    “保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孩子,瘦了没有?”

    康熙心口一酸,面上却仍是温和的笑意:“回皇玛嬷,保成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太医说将养得极好。

    今儿儿臣去毓庆宫看他,他还念叨着乌库玛嬷,说等春暖了,要来给老祖宗奉茶研墨。”

    孝庄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又去看那封信。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春暖之日,孙儿定当亲至慈宁宫,为乌库玛嬷奉茶研墨,再听乌库玛嬷讲那些孙儿百听不厌的旧事。

    伏惟珍重。

    她的手轻轻抚过“伏惟珍重”四个字。

    那字迹比信首多了几分虚浮,不如他平日写得那样清峻有力,她却看得出,那是他病体初愈、气力尚未完全恢复时提笔的痕迹。

    这孩子,是撑着精神,一笔一划,给她写这封信的。

    “他说……百听不厌的旧事。”孝庄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恍惚的温柔,“他小时候,每回来慈宁宫,都要我讲先帝小时候养的那只海东青。

    讲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听不厌,问‘那鸟如今还在吗’,我说不在了,他便不吭声,过几日又来问‘乌库玛嬷,那只海东青真的飞走了吗’……”

    她说着,眼底那抹淡淡的潮意终究还是漫了上来,却没有落下。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了拭眼角,然后又将信笺妥帖地折好,放回信匣。

    “这孩子,”她轻声道,“总是这样,记着那些旁人早已忘了的事。”

    康熙望着皇玛嬷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喉间哽了些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登大宝,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掣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那时他还年轻,会害怕,会彷徨,会在夜深人静时生出自己是否担得起这万里江山的犹疑。

    是皇玛嬷坐在他榻边,一夜一夜地陪着他。

    她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握着他的手,像他还是孩童时那样,说:玄烨不怕,玛嬷看着你。

    如今,轮到他的孩子了。

    “皇玛嬷,”康熙的声音很轻,“等保成再养好些,孙儿带他来给您请安。”

    孝庄抬起眼,望着康熙。

    烛火映在她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眸里,漾开点点碎金。

    “不急。”她说,“让他好生养着,养好了再来。哀家这身子骨还硬朗,等得起。”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个檀木信匣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这孩子的心意,哀家收到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冷月从云隙间探出头,将清辉洒满慈宁宫的庭院。

    雪地上泛着银白色的、细密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糖。

    暖阁里,炭火正红,将那枝案头供着的蜡梅映得愈发莹润剔透。

    花香幽幽地飘散,混着檀香、茶香,与那封信笺上淡淡的墨香,氤氲成一室温暖而静谧的安宁。

    孝庄将那信匣放在枕边最贴身的位置,缓缓躺下。

    苏麻喇姑为她掖好被角,又检视了一遍熏笼里的炭火,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娘娘今夜,必能安睡了。”她心里想。

    帐幔深处,孝庄阖着眼,呼吸渐趋绵长。

    她的手里仍握着那串沉香念珠,指节却不再捻动,只是静静地、安稳地覆在信匣之上。

    那封信,静静躺在匣中。

    隔着毓庆宫到慈宁宫的重重宫阙、漫漫长道,隔着那场绵延数日的雪与风,隔着她数不清多少个悬心难眠的夜——

    她的保成,对她说:乌库玛嬷,孙儿一切都好。孙儿想念您。

    她听见了。

    *

    次日清晨,毓庆宫的暖阁里,胤礽刚用过早膳,正倚在窗边看何玉柱给那几盆水仙换水。

    小狐狸忽然竖起耳朵,用意念喊他:

    【宿主宿主!慈宁宫来人了!】

    胤礽抬眸,便见何玉柱快步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帘子打起,进来的是苏麻喇姑。

    她手里捧着一个锦袱包裹,恭恭敬敬地向胤礽行礼:“老奴给太子爷请安。”

    “姑姑快请起。”胤礽微微欠身。

    苏麻喇姑直起身,将锦袱双手呈上,面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太皇太后昨夜收到太子爷的信,欢喜得一夜都没舍得撒手。

    今儿一早,娘娘便吩咐老奴将这个给太子爷送来。”

    胤礽接过锦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绛紫色暗云纹的夹袄与棉裤。

    针脚细密,衬里柔软,正是幼童穿的尺寸。

    衣襟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保”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乌库玛嬷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冬衣。

    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个子蹿得太快,这件衣裳只穿了半个冬天便短了一截,乌库玛嬷却说“收起来,日后给保成的孩子穿”。

    他没有孩子。

    但乌库玛嬷还是将它收着,收了十余年。

    衣物的最上面,压着一张小小的、折成方胜的信笺。那折法,与他昨夜那封信如出一辙。

    胤礽展开信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而端秀,是乌库玛嬷亲笔:

    乌库玛嬷收到了。

    乌库玛嬷的保成,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胤礽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笺,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雪后初霁,天青如洗,将慈宁宫的方向映得一片澄明。

    他将信笺轻轻贴在胸口,阖上眼。

    那里,有一种很轻、又很重的情绪,在数十年的岁月长河里,终于——

    靠岸了。

    *

    那件绛紫色的夹袄被胤礽亲手展开,铺在临窗的榻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瓦,温柔地落在那细密的针脚上。

    十余年过去,布料已不复当年的簇新,边角处被妥帖地收过几回,颜色也褪成了更温润的旧紫,却依然平整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

    胤礽的手指轻轻抚过衣襟内侧那个小小的“保”字。

    绣线的颜色也褪了些,不再是当初鲜亮的杏黄,而是一种旧绢般的、柔和的米色。

    针脚却依然紧密结实,一针一线都稳稳地嵌在布料里,像栽进土里十余年的树根,早已与这片布料长在了一起。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比今年还大,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袄裤去慈宁宫请安,一路踩着没过靴面的积雪,兴冲冲地跑到乌库玛嬷跟前,仰着小脸问:“乌库玛嬷,您看孙儿的新衣裳!”

    乌库玛嬷放下手里的念珠,将他拉到膝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晌,笑着说:“保成穿这颜色好看,衬得小脸更白了。”

    他高兴极了,在暖阁里转了好几个圈,把那新衣裳显摆给苏麻喇姑看,显摆给慈宁宫的宫人们看,最后还非要乌库玛嬷摸摸那衣襟上绣的“保”字。

    “这是孙儿的名字!”他大声说,像宣布一件顶顶了不起的事。

    乌库玛嬷便真的伸手摸了摸,说:“嗯,是保成的名字。”

    “何玉柱。”胤礽轻声唤道。

    “奴才在。”

    “去寻个紫檀木的衣匣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要大一些的,能把这件衣裳平整铺开的那种。”

    何玉柱什么也没问,只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殿下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御赐的珍玩,兄弟的馈赠,外藩进贡的奇珍异宝,流水似的送入毓庆宫,殿下从未这般郑重其事地吩咐过“要寻个紫檀木的衣匣”。

    唯有这件褪了色的旧衣裳。

    唯有这份跨越了十余年岁月、从慈宁宫一路跋涉而来的、沉甸甸的思念。

    *

    衣匣很快寻来了。

    是紫檀木的,匣盖雕着缠枝莲纹,边角镶着素净的白铜,打开来,内衬是柔软的杏黄色绸缎,正好将那件绛紫色的夹袄妥帖地安放进去。

    胤礽亲自将衣裳折好,铺平,抚过每一个边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件旧衣,而是那十余年间乌库玛嬷每一夜灯下的针线,每一回翻开衣箱的念想,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牵挂。

    小狐狸安静地趴在他膝边,难得没有出声。

    它看着宿主将那张写着“乌库玛嬷收到了”的信笺小心翼翼地放在衣裳最上面,又看宿主沉默地合上匣盖,将那只小小的白铜搭扣轻轻扣好。

    【宿主,】它终于忍不住用意念问,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太皇太后把这件衣裳留了十几年……她是不是,每天都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呀?】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只紫檀木衣匣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案一侧——那里,正对着他的榻,抬眼便能望见。

    与那幅《达摩渡江图》并排而立。

    一画,一匣。

    一则是乌库玛嬷的教诲:心若定,万顷波涛亦平川。

    一则是乌库玛嬷的慈心:十余年针线,十余年珍藏,十余年不言不语的等待。

    胤礽没有答话。

    小狐狸仰起脑袋:【宿主……?】

    回应它的,是覆落下来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掌心。

    “……嗯。”

    那声音极轻,像一片雪落入深潭——

    落下的刹那便化了,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就沉进看不见的深处。

    小狐狸不再问。

    它只是将脑袋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

    像要把宿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悄悄地接住。

    *

    慈宁宫那边,孝庄自那夜收到信后,胃口便渐渐好了起来。

    苏麻喇姑最是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主子用膳时不再只略略动几筷便搁下,那碟太后送来的桂花茯苓糕,主子竟主动用了两块。

    夜里也睡得安稳了,那串念珠搁在枕边,一整夜都不必捻动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