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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发挥长处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车由远及近。不是大货车的轰鸣,是小轿车的动静,带着点发飘的颤音。我和朱娟同时往树后缩,枝叶在眼前晃成一片绿,透过缝隙望去——车主任那辆半旧的桑塔纳正摇摇晃晃地驶来,车身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跑了不少路。

    "上车!"车主任摇下车窗,嗓子有点哑,军绿色的上衣被汗浸得发深,"不来这边了,检查组去了荷塘乡!"

    我和朱娟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的,拉开车门时,腿软得差点绊倒。朱娟"哐当"一声关上车门。

    "怎么去荷塘乡了?"我坐稳后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像层壳。

    "火车站那边瞧见735了,"车主任发动车子,方向盘有点歪,得使劲往左转才能走直,"我让小张骑摩托车去报信,咱们这边几个乡镇,暂时安全了。"他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根烟叼在嘴上,却没点燃,"荷塘乡那边......早有准备。"

    朱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浅蓝的确良衬衫被汗浸得发暗,领口的扣子松了颗,露出点锁骨。她没说话,嘴角却没什么笑意,像含着颗没化的黄连。车窗外的梧桐树向后退去,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面小镜子。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想起昨天整理报表时,看到荷塘乡的超生率比上月又高了一个点,这是王会计联系的乡,我没有多说什么。

    国道上的货车还在轰隆隆地跑,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对面驶来,车牌号被泥糊了大半,只能看见后两位是"35"。朱娟突然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路的拐角。

    "荷塘乡的王主任,"车主任这时突然开口,烟在指间转了个圈,"去年把超生户的罚款,换成了三十头小猪崽,让他们养着还债,说是搞三结合试点。"他笑了笑,声音有点干,"检查组就爱听这些'创新做法'。"

    车拐过岔口时,我回头望了眼刚才躲着的梧桐树。阳光穿过枝叶,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影,像谁在地上撒了把碎金子。远处的田埂上,割稻人又开始忙活了,镰刀"嚓嚓"地割过稻穗,惊起的麻雀盘旋了两圈,又落回稻垛上。

    不知那辆白色面包车驶进荷塘乡时,迎接它的,会是怎样的景象。是猪圈里哼哼的小猪崽,还是藏在草垛里的婴儿哭声?我摸了摸口袋里没吃完的雪饼,压碎的粉渣硌着手心,像颗没数清的数字,硌得人生疼。

    眼看就是周末,仙姑区计生办的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我蹲在两块黑板前,手里的彩色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人口与计划生育纲要"几个大字,那是在读师范时自选的美术书法课学到的黑体字。白灰簌簌落在深蓝卡其布裤子上,像落了层霜,手腕渐渐有些酸软起来。

    姚家餐馆的排骨香还没散尽,孟副区长那句"杀回马枪"还在耳边响。周五中午的聚餐桌上,搪瓷碗里的排骨汤泛着油花,王会计夹起块排骨又放下,筷子在碗沿敲出轻响:"真不休息啊?我家小子盼着我带他去汉江摸鱼呢。"车主任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含糊道:"检查组没走,谁都别想松劲。"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白面包车,忽然想起荷塘乡那位红着脸作检讨的主任,手里的筷子莫名沉了沉。

    孟副区长倒是吃得安稳,米饭拌着排骨汤,吃得满头大汗。"全县就三个样点,好中差各一个。"他抹了把嘴,白色衬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迹,"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去年检查组在邻县就干过这事——查完三个点,刚黑时突然杀回第一个乡,结果查出一堆漏洞。"他用筷子指了指我们,"这三天,办公室必须留人,电话铃响三声就得接。"

    没人再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窗外的蝉鸣。我看着碗里没动的排骨,忽然想起昨天蹲路口时,朱娟说她姐藏在南方的出租屋,怀了二胎不敢出门。那时国道上的货车正喷着黑烟驶过,把她的声音呛得断断续续。

    下午的办公室弥漫着茶叶味。王会计趴在桌上算报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时不时停下来骂一句:"这冷家乡的数字怎么对不上?"朱娟坐在角落整理宣传品,把印着"少生优生"的挂历一张张捋平,手指在"1998"的数字上顿了顿。我翻开《中国计划生育纲要(1995-2000)》,油墨味混着窗外的桐叶香飘进来,"三不变""三为主"的字眼在眼前跳动,忽然觉得手里的笔有千斤重。

    "小姚,大院那两块黑板空着也是空着。"车主任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你以前是老师,不如把纲要内容写上?省得天天开会念文件。"我抬头时,正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沾着粉笔灰——上周他亲自爬上梯子擦黑板,结果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文具店的直尺和圆规花了三块二,车主任爽快地在发票上签了字:"报销。"我抱着粉笔盒往回走时,国道上的货车正扬起灰尘,眯眼间仿佛看见月初在马伏山老家,母亲往我包里塞煮鸡蛋的手,也是这样沾着面粉的白。

    周六清晨的大院静悄悄的,只有梧桐叶落在黑板上的轻响。我用湿抹布把黑板擦得发亮,水痕在阳光下慢慢干成白雾。白色粉笔打底,红色写标题,蓝色标重点,圆规画出的圆圈里分别写上"三为主、三结合、两个转变",直尺比着画出的横线笔直如国道线。服务站的姑娘们路过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粉笔灰。

    "老姚这字,比小学的黄老师还规整。"站长李姐的声音带着笑,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裙摆扫过走廊的扫帚,"以前请人写板报,一次一百块,够买两袋面粉了。"我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粉笔灰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像露水。想起昨天蹲路口时,朱娟说她每月工资才三百多,要寄一半回乡下给母亲治病。

    中午突然停电,吊在房顶的灯泡晃了晃,彻底暗下来。我从抽屉里摸出早上买的豆腐和猪肝,塑料袋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汁,带一股腥味。厨房里的电炒锅冷得像块石头。中午饭朋泡汤了,只好啃了个冷馒头,干燥的面渣卡喉咙里,皱着眉,找水喝。等了半个钟头,电还没来,胃里开始泛酸,像吞了口没熟的柿子。

    下楼时撞见王会计在副食店门口卸货,纸箱上印着"香菇方便面"。"没来电?"他用袖子抹了把汗,"我这有开水,泡两包垫垫?"我买了两包,借他的铝壶冲开水,面条在碗里慢慢舒展,香气混着他店里的酱油味飘过来。这是我第一次在仙姑区吃方便面,辣油包倒多了,呛得眼泪直流。

    周日中午刚把板报收尾,朱娟就站在走廊那头招手。她的蓝衬衫袖口沾着点粉笔灰,想必是来看了好几回。"王会计叫我们去土鸡乡。"她声音有点急,手里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报表夹,"说是查两个村的出生统计。"

    土鸡乡的办公室在乡政府后院,三间平房漏着风,窗玻璃裂了道缝,用报纸糊着。王会计把报表摊在褪色的办公桌上,油墨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查报表要看三个对不对得上——村台账、乡汇总表、录入数据,有一个对不上就得打回去重核。"他戴着眼镜,手指在"超生罚款"那栏敲了敲,"这数字太整,八千八百八?谁家罚款能正好凑吉利数?十有八九是估的。"

    朱娟负责的两个村报表更乱,有张出生登记卡上,"母亲年龄"填的是"二十八","民族"却写成"汉八"。"这是笔误吧?"她用指甲划着那个错字,脸红到了耳根。王会计摇摇头,从抽屉里翻出本泛黄的《统计手册》:"计生报表没笔误,错一个字就可能是漏报。"

    我们查完时,窗外的月亮已经挂在电线杆上。乡食堂的师傅煮了锅面条,卧了几个荷包蛋,蛋黄是散的,蛋白带着点焦糊味。王会计吃得最快,筷子在碗里扒拉着说:"当年我在冷家乡,为了一个漏报的出生人口,带着人在山里找了一整天,最后在岩洞里找到那户躲生的人家,孩子都生下来三天了。"

    夜里住的乡旅社,被子汗味混着脚臭味往鼻子里钻。蚊子从纱窗的破洞里钻进来,在耳边"嗡嗡"叫,像白天国道上的货车。用花露水往身上喷,瓶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清晨,额头多了两个红包,痒得钻心。乡服务站的护士给了半瓶酒精,喷在包上时,凉得人一哆嗦。吃早餐时,朱娟的眼圈有点黑,喝粥时勺子都在晃:"我妈总说,干计生的是'上辈子欠了债',这辈子才天天追着人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