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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深夜霓虹

    天刚蒙蒙亮,姚家餐馆的铁皮卷闸门被拉开时,"哗啦"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煤炉上的铝壶正"咕嘟"冒泡,车主任站在门口,褪色的军绿色上衣扣子扣得满满严实,嗓门比灶台的火苗还旺:"都到齐了?赶紧吃,准备战斗!"

    我赶到时,朱娟已经坐在靠里的桌子旁。她穿了件浅蓝的确良衬衫,袖口仔细地挽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面前的稀饭只舀了三勺,小笼包咬了一口就搁在碟子里,油星子在白瓷盘上洇出个小圈。"吃这么少?"我刚坐下就被热气蒸出层薄汗。

    "胖了穿裙子不好看。"她抬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耳坠是颗小小的珍珠,在晨光里闪了下。我这才注意到她换了条新裙子,淡绿的碎花,裙摆刚过膝盖——后来才知道,这是她为了迎检特意在城里买来的,按照车主任在会上讲的,就是注意自己的形象。

    饭桌上共是七个人,二男五女,服务站的姑娘们没来。王会计坐在最角落,左手捏着筷子扒饭,右手已经在往塑料袋里装包子,动作快得像在点钞。"孩子七点要到校,带两笼回去省得开火。"他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面粉,去年下乡核查时被狗咬的疤痕在颧骨上泛着红。

    "老王马上就是办公室副主任了,"车主任不久前跟我透露过,"区委文件都拟好了,就等检查组过了再下文。"王会计把塑料袋往帆布包里塞时,手指在包带的铜扣上顿了顿,像是怕把包子压变形。帆布包侧面印着"计划生育宣传队"几个红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七点刚过,车主任掏出个黑色皮套,里头是台中文BB机,屏幕上还留着昨晚的信息:"明日检查组白色面包,尾号735。"他用指甲划了划屏幕,声音压得低了些:"分三组。我带小张去火车站路口,老陈和刘姐去右路口,盯紧那三个偏远乡。"他的目光扫到我和朱娟身上,"你们俩去铁钉镇北大门,国道那个岔口,梧桐树最密的地方。"

    朱娟突然"啊"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铁钉镇?"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去过那边,万一遇上熟人......"

    "遇上才好。"车主任把BB机别回腰里,皮带扣"啪"地响了一声,"真遇上熟人,还能帮着瞅瞅检查组往哪拐。记住,见了735那车,立刻蹲下躲树后头,我会找机会绕过去报信。"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没通信工具的都机灵点,这是年度大检,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一锤子买卖,决定一年的胜负,都把眼睛瞪大点。"

    王会计这时已经把包子装好,帆布包鼓囊囊的像揣了个冬瓜。"我回办公室守着,"他拍了拍包,"家里那小子就爱吃姚家的鲜肉包,说比学校门口的油条香。"没人接话,饭桌上只剩下勺子碰碗的轻响,热气在每个人脸上凝成细珠,又被抬手擦掉。

    我和朱娟径直往铁钉镇方向赶,太阳刚爬过电线杆顶。国道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正盛,碗口粗的枝干撑开浓密的绿伞,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无数只巴掌在拍。"听王会计说,去年检查组到铁钉镇,查出三家躲生的。"朱娟突然开口,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咯噔了一下,"那三家男人都在外头打工,女人藏在亲戚家,连户口本都带走了。"

    我们在岔路口停下时,国道上还没多少车。朱娟选了棵最粗的梧桐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枝桠伸得老远,刚好把人藏得严实。我在她斜对面找了棵稍细的,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见汉城往铁钉镇的方向——柏油路面被晨露打湿,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披着蓝布衫在割晚稻,镰刀"嚓嚓"地割过稻穗,惊起一群麻雀。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朱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干的裂纹,"有点太紧张了?"

    我望着远处驶来的一辆拖拉机,车斗里装着满当当的棉花,白花花的像堆雪。"车主任说,这是规定。"话虽如此,心里却早转了八百个念头。上周去赵家乡核查,那位中年主任拍着胸脯说"绝对没问题",结果我们在晒谷场边的草垛里,找出了个刚满月的婴儿——那户人家把孩子藏在草垛里,母亲用棉花裹着奶,趁夜里偷偷喂奶。出生统计册上,这户人家明明登记的是"未孕"。

    "可计划生育本来就是动态的。"朱娟从挎包里摸出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口,"你看国道上跑的大货车,司机说不定就带着怀孕的媳妇,今天在湖北,明天就到河南了,"她抬手抹了把嘴,"哪像国土局查土地,查房屋建筑,林业局查林木,那树栽在那儿就不会跑,被人砍伐了还要留下树蔸与枝丫。"

    我同意她的说法,所以计划生育被当时的人们称为天下第一难的工作。我们在区上还好,只负责上传下达,检查指导,统计报表,而最难得的还是基层,是乡镇和村组。要做好计划生育,关键在基层,重点和难点也在基层,万丈高楼平地起。她点了点头。

    太阳越升越高,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金斑,落在胳膊上热乎乎的。国道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大货车"轰隆隆"地驶过,卷起的灰尘扑过来,带着股柴油味。我和朱娟时不时得别过脸,等灰尘落定了再转回来,眼睛瞪得发酸,像是要把视网膜都印上"735"这三个数字。

    朱娟的碎花裙子后背,不知不觉洇出了片深色,像泼了块墨。她从裤兜里摸出块手帕擦汗,手帕是的确良的,印着朵牡丹花。"腿麻了。"她小声说,悄悄在树后挪了挪脚,凉鞋的带子在脚踝上勒出道红痕,"我这双鞋还是大学毕业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想着要跑路,特意找出来的。"

    我也试着动了动,膝盖传来一阵僵硬的酸,像是灌了铅。裤腿被露水打湿,贴在腿上凉飕飕的,裤脚还沾了片梧桐叶,风一吹就跟着晃。远处的稻田里,割稻人已经歇了,坐在田埂上啃馒头,蓝布衫搭在旁边的稻垛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鸟。

    不知过了多久,国道上的货车越来越密,每辆驶过都掀起一阵灰,裹挟着尾气的臭味扑过来。我开始数车:第一辆是拉煤的,黑黢黢的车厢把路面都蹭黑了;第二辆拉着钢筋,铁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第三辆是辆白色面包车,我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把头往树后缩——车牌号是鄂A-80216,不是要等的735。

    朱娟这时突然"噗嗤"笑了出来。"你看那货车司机,"她朝东边努了努嘴,"把孩子抱在腿上开车,不怕被交警逮着?"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辆蓝牌货车的驾驶座上,一个光头男人正低头给怀里的小孩喂饼干,小孩的手抓着方向盘,咯咯地笑。

    "说不定是超生的。"我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天在冷家乡,有户人家生了第三胎,男人就把孩子藏在货车驾驶室里,跑长途时带着,说是'移动户口'。"她顿了顿,手指在树干上划着圈,"那女人哭着说,不是想超生,是盼个儿子,家里的地总得有人种。"

    太阳爬到头顶时,国道上的热气像团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的眼睛在阳光里晃得发花,看什么都像蒙了层白纱,远处的田埂成了模糊的绿线,货车驶过的影子也变得虚晃晃的。朱娟从包里摸出两小包旺旺雪饼,她递过来一包:"顺便带的,垫垫肚子。"我剥开时吃起来,香脆可口,好久没有吃过,想起来,还是在广州时夜里加班吃过的,一晃就是两年过去,光阴似箭啦。

    她听说我还去过广州,也好奇起来:嘿!你还到过南方,真羡慕姚哥呀,好久放长假,我也想去看看那个充满神奇的地方,你愿意当向导不?

    我点了点头,

    "其实......"朱娟咬了口雪饼,"我姐在老家,头胎是女儿,现在又怀了,躲在广州出租屋不敢回家。"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妈让我别声张,说等生下来,不管男女都送回老家。"

    我立即问:你的老家在哪里?

    朱娟回答道:我老家是前河乡的,处在马伏山南麓,前河岸边。

    我也告诉她:那我们都是马伏山下长大的,我在北麓,你在南麓,山南山北而已,也算老乡吧。

    朱娟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是老乡,你要多关心妹妹哟。

    我说:那是必须的。

    我的手突然有点凉。上周整理报表时,铁钉镇的出生统计册上,"计划内生育"一栏填得整整齐齐,连日期都精确到了天。可孟副区长带着我们暗访抽查时,三家有孕妇的人家,门上都挂着"全家外出务工"的牌子,邻居说"开春就走了",却在窗台上看见晒着的小孩鞋,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