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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失去味觉的魅魔

    风高,秋雨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顺着屋檐而下,瞬间成河,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

    夜里的血腥,就这样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客栈后院,厢房内。

    油灯昏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罗帐半遮半掩,垂在地上,随着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魅魔躺在床上,枕着绣花枕头,闭着双眼在想心事。

    她的心里,有几分诧异。

    几分?不,是十二分的诧异。

    这张床很软,垫了好几层棉褥子,躺上去就像陷进云堆里。枕头不高不低,恰好托住她的脖颈,是上等荞麦壳填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只罩了一袭透明的纱衣,长发披散,眉眼间尽是妩媚风流。

    正端着一只青瓷酒杯,凑到魅魔唇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酒。

    眼前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胡玉楼的女人......包小琴。

    魅魔心里想,若是燕回公子此刻看到她这副样子,会不会气得发疯。

    说不定还会当场吐血。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浮起一丝笑意来。这笑意里带着三分嘲弄、三分无奈,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让她感到好笑的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已经洗了又洗,重新梳妆打扮,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可依旧抹不去两个男人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到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

    可她是魅魔。

    她的鼻子,比世间任何人的鼻子都要灵敏。

    她能闻出来,包小琴身上有两个男人的味道......

    一个是胡玉楼的,一个是燕回的。这两个味道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怎么也分不开。

    她更想不明白,胡玉楼怎么就跟风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自己只是去镇外跟燕回打了一架,还没过多久呢,怎么胡玉楼却是凶神恶煞地来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难道他休了这个女人?

    还是这个女人休了胡玉楼?

    倘若风雨楼那几个杀手还没死,看到包小琴这副模样,肯定会羡慕死她了。

    那几个家伙死得可真冤......到死都没碰过女人的一根手指头。

    可魅魔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嘴能动,鼻子依旧能够呼吸,可她全身就跟僵尸一样,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有眼珠子能转。

    她快要疯了。

    真的快要疯了。

    ......

    “这酒可有桃花香?”包小琴端着酒杯,缓缓喂进魅魔的嘴里,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魅魔含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没有味道。

    她摇摇头:“没有。”

    包小琴又用两根葱白似的手指捏起一颗花生米,送到魅魔唇边,眼波流转,笑道:“那花生呢?好吃不好吃?”

    魅魔嚼了两下。

    花生是五香卤过的,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本应香气扑鼻。

    可她还是吃不出任何味道。

    蛾眉轻皱,她闷闷地回了两个字:“不好吃。”

    包小琴眼波流动,那双眼睛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几乎要扑进魅魔怀里去了。

    她微微前倾,纱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

    魅魔抬手,轻轻推开了她。

    包小琴一愣,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难道我不漂亮?”她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魅魔冷哼一声,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你身上有男人的味道。”

    包小琴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咬着嘴唇,声音尖了几分:“我刚刚洗过了!洗了三遍!用了整整一盒香膏!”

    魅魔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胡玉楼的味道,盖过了燕回的。”

    这句话像一根绣花针,瞬间刺在包小琴的胸脯上。

    女人一下子炸毛了,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尖叫道:“你是属狗的呢?鼻子怎么这么灵?”

    她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边轻轻地晃动。

    “女人没了男人,怎么活得下去?”她转过身来,指着魅魔的鼻子:“我喜欢长得帅的男人,有错吗?我又没偷没抢,都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魅魔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天下若是有三万五千个长得好看的男人,你都要睡上一遍?”

    包小琴被噎住了。

    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重新坐回床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你面前的一壶桃花酿,还有牛肉花生米,还有我陪着你,”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你为何依旧愁眉苦脸?”

    魅魔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秋风吹过枯叶。

    可她心里的苦涩,比这世上任何一种药都要苦。

    “因为我害怕胡玉楼突然回来,跟我拼命。”她说。

    其实,她心里欲哭无泪。

    明明只是跟燕回打了一架,而且那一架还没打出个结果来,什么都没做成。可回到客栈后的她,却惊呆了。

    她先是倒了一杯桃花酿。

    喝了一口。

    没有味道。

    她又夹了一块酱牛肉。

    嚼了两下。

    没有味道。

    她又抓了几颗花生米。

    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

    还是没有味道!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电光石火间,身为王贤的魅魔,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读过的那十卷佛经。

    佛说色、声、香、味、触五识。

    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

    她竟然接连失去了二识。

    即使面前陪着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女人,她也看不见她的美。

    即使女人喂她最美味的食物,她也吃不出任何味道。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索然无味”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空虚,一种让人想发疯的虚无。

    可她只能默默承受,根本说不出来。

    她在回忆。

    回忆今晚发生的一切。

    难不成,自己中了燕回的道?

    那家伙哪来的本事给自己下毒?

    不对......她早就是百毒不侵的身体。这些年,什么样的毒药她没尝过?鹤顶红、孔雀胆、断肠草……她当糖水喝都没事。

    世间还有什么样的毒药,能让她失去味觉?

    她想不到。

    包小琴哪里知道魅魔的心思?

    或者说,她这一会儿,一颗心依旧在燕回身上,想着那个男人修长的身段、清冷的面容、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根本没心思去琢磨魅魔在想什么。

    于是她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放心,他不会回来了。”

    魅魔抬眼看她:“为什么?”

    包小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意味:“因为他说......燕回公子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要去跟人家拼命。最不济,也要把这顶绿帽还回去。”

    魅魔闻言,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包小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她喃喃自语道:“难道……他想去杀燕回?”

    想到这里,魅魔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银铃摇动,可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后背发凉。

    “放心,他杀不死燕回。”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家伙狡猾得很,连我都没能杀了他……”

    “啊?”

    包小琴这下是真的惊呆了。

    她瞪大眼睛,张着嘴,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眼前这个比她还要妖魅的女子,竟然要杀燕回?

    天啦,到底发生了什么?

    惊骇之下,她忍不住问出了口:“你跟燕回公子……难不成,是因爱成恨?”

    “呸!”

    魅魔忽然伸出手,一把拉开了包小琴的衣襟。

    水红色的肚兜被扯到一边,露出女人坚挺饱满的胸膛,白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魅魔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笑道:“你看我像是花痴吗?”

    包小琴低头看了看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又抬头看了看魅魔的脸,愣愣地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像。”

    “可是,”她咬着嘴唇,声音小了下去:“你为何要杀他?”

    在她看来,像燕回这样的男子......剑眉星目,身姿如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

    这样的男子,我见犹怜。

    你怎么忍心杀了他?

    你怎么下得了手?

    魅魔轻轻抚着女人的脸,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下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可她说出的话,却冷得像冰块一般。

    “这事你得问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劝你最后死了这条心。因为,他迟早会死在我的剑下。”

    魅魔看着她的胸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胡玉楼放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夫人,怎么成天在外面鬼混?

    自己的夫人都看不住,难怪被别的男人惦记!

    包小琴眼波流动,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你真的能杀他?刚才为何没杀?他身边还有别的女人吗?”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男人。

    想到胡玉楼怒气冲冲地说要去给燕回公子戴一顶绿帽子。

    一时间,她禁不住热血沸腾,浑身发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爬,从脊背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小腹。

    她一个哆嗦,猛地将胸脯压在魅魔的脸上,喘着粗气道:“快,亲我一下!”

    卧槽!

    魅魔吓了一跳。

    她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老娘清清白白,同样不许你来惦记!”她厉声喝道。

    包小琴捂着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媚眼如丝,咬着嘴唇,声音又软又糯:“是你先摸我的。”

    魅魔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边为女人的举动发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一边为自己眼下的情形哭泣......她堂堂魅魔,竟然沦落到被一个女人调戏的地步。

    一边在心里将燕回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从燕回的太爷爷,一直骂到燕回的重孙子,一个都没落下。

    老娘我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有味觉了?

    她想着燕回幻化出来的那些黑莲,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卧槽!

    难不成,燕回也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