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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无题

    镶嵌在墙壁上的夜光石散发着清冷的光,照亮宽阔的通道。    许嘉眉掐了个法诀,通道内的潮湿水汽化作一道细流飞进她拿出来的鱼游百川罐里,空气变得干燥起来。    穆定兰一心想着亲族,无暇关心通往地宫的路是潮湿还是干燥。她的脚步很快,许嘉眉跟着加快脚步,两人就像两道影子一晃而过,迅速来到空旷开阔的地下洞窟。    此洞窟极大,上方是极高的穹顶,镶嵌着星辰,下方是螺旋向下的大坑。洞窟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又一个山洞,粗略一看,数量不下十万。    每个山洞都住着人,山洞前都有一棵灰白色的树。    该树没有叶子,高约三丈,形状如同一只张开五指伸向天空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    树上挂着七八个肉色的果实,这些果实的外皮像人的皮肤,凡人也能清晰看到果实表面的血管和细小毛孔。每个果实都有心跳,一起一伏的,还能呼吸。    但果皮是不透明的,凡人的肉眼无法辨认果实内有什么,修士可以轻松感知到果实内蜷缩的人是美是丑、是男是女。    他们闭着眼睛在果实内沉睡,年龄处于十岁和二十岁之间,或是长着兽类的眼睛、鼻子、耳朵、尾巴等器官,或是长着翅膀,有的是人类的身体搭配兽类、禽类的脑袋,有的是人类的脑袋搭配兽类、禽类的身体……    “昙族?”穆定兰感知着果实散发的杂乱气息,惊疑不定,“我的亲族怎么会和妖类混血!”    她弹出一滴鲜血,施展秘术感知自己的亲族,很快找到一个疑似亲族的果实,飞身上树察看果实中人是什么状况。    许嘉眉更关注树本身,将手掌贴上树干,探出神识。    树干的触感像人的皮肤,体温比凡人高出七八度,血液在皮下静静的流淌。那血液近似于人类,含氧量丰富时是鲜红的,含氧量少时是暗红色的,血液成分也和人类的血很像。    另外,树的根向地下延伸,逐渐与其它树的根连在一起,宛如一体。即:树只有一棵,地面上的“树”全是一棵树伸出的枝丫,至于树的本体……    许嘉眉将目光投向洞窟中间,用眼睛看也好,用神识扫过去也罢,那里都是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是她觉得那里有东西。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就像她在镜中天地时,即将和宫娆探索幽魇之际,她短暂地窥见了变幻莫测的未来。    许嘉眉睁开放了真水的眼睛,视野发生变化,洞窟中间仍然是一片空茫。    或许修炼了瞳术才能看到盘踞在那里的东西?    “道一师妹。”一位玄真道宗修士从附近的山洞走出来,拱手见礼,“为兄姓洪,道号一诺,是玄镜峰执事弟子,不知师妹来此为何事?”    “洪师兄你好。”许嘉眉回礼道,“那位剑修真君是穆定兰,她有亲族受困于四柱山。”    “穆真君?是那位顺应道宗的齐朝穆真君吗?这我知道。”洪一诺看了看穆定兰,面上露出三分同情,“她的亲族在另一个洞窟,需要我带你们去看看吗?”    许嘉眉不熟悉四柱山的地下洞窟,道:“有劳师兄带路了。”    在师兄妹二人交谈的闲暇,穆定兰确定了果实内的人是自己的亲族,并验出亲族的血脉杂乱不堪,混了二十多种兽类妖修的血、三十多种禽类妖修的血,还有四五十种乱七八糟的妖兽血脉。    这一百多种血脉当中,她的血脉是最强的,但上百种血脉共存于一体,或混合或冲突,或河水不犯井水,稍有不慎便会紊乱,导致血脉寄主死亡。    查探了血脉,穆定兰心中的关切和担忧如同阳光下的露水,快速蒸发殆尽。    她拒绝承认果实中的人是自己的后裔。    人应该和人生孩子,妖应该和妖生孩子,人和妖生的孩子是混血。    混血被称作昙族,始结合便遭到了上天厌弃。    假设一个人和一只狐狸精孕育后代,半人半妖的孩子有可能在怀孕初期流产,有可能在怀孕期间掠夺母体的生机供养自己,有可能因人血与妖血冲突发生畸变,长成畸形儿。    就算这个孩子没有流产、没有害死母亲、没有畸变,生下来之后也有很大可能是天生的痴傻儿,或天生疯癫狂躁,或天生体弱吹不得风,或天生患有难以治愈的怪病……    只有极少一部分幸运的混血避开畸变和先天残缺,可这一部分混血依然寿命短暂,虽然看起来正常,但是突然间痴傻、疯癫、患病的情况为数不少。    东极洲对待昙族的态度还算宽容,在玄真道宗,人与妖混血的羽生真君可以成为麒麟阁阁主。然而东极洲不缺乏观念保守的人,例如齐朝。    齐朝一般不允许凡人踏出国土,修士离开国土也要求得允许才可以。穆定兰身为甚少离开齐朝的修士,较许嘉眉和宫娆重视亲族,与亲族的往来较为密切,曾定下不允许族人孕育混血后代的族规。    如今遇到一个孕育中的昙族后代,而且是混杂了上百种血脉的昙族后代,这位真君亮出一抹剑光,想扼杀果实中的少年。    她不允许这个少年出生。    这个少年玷污了她纯净的血脉!    “真君!”    许嘉眉察觉穆定兰的杀意,连忙叫了一声。    穆定兰想起四柱山小世界是道宗打下的,望向她,道:“许道友,这颗果实混有我的血脉。可它混的血脉太多太杂了,便是生下来也活不了多久,不如流产。”    许嘉眉走过去,探了探果实中人的繁多血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真君,他的血脉虽然杂乱,但是血脉在整体上还是稳定的。”    穆定兰道:“我知道,可是上百种血脉混在一起,稳定不过是短暂的一时。也许下一刻,稳定的血脉失去平衡,这颗果实会在痛苦中夭折。”    言罢,她的剑光钻进果实里,剥夺了果实中少年的生命。    果实的生机断绝了,顷刻间干瘪起来,营养被树吸收,果实和果实中的少年化作贴着树枝的崭新树皮,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实在另一根树枝上长了出来。这颗果实中的小生命也是昙族,有着上百种血脉,其中一种来自穆定兰。    感知到自己的血脉又一次做了昙族,穆定兰一道剑光斩下树枝,凌厉的剑光将树枝和果实一同绞碎。    形状如手的树木失去一根“手指”,如同痉挛那样抽搐起来,鲜红的血从树枝被斩断的切口喷出,旋即快速止血,整棵树变得更苍白,剩余的四根“手指”蜷缩着,不再长出新的果实。    穆定兰归剑入鞘,看向洪一诺:“这是什么树?”    洪一诺答道:“这不是树,这是一种妖虫,齐朝将这种妖虫称作鬼母。也不知道他们打哪里知道的秘闻,他们认为惊才绝艳的檀华道君是鬼母虫生下来,试图用鬼母虫孕育第二位檀华道君。”    穆定兰刹那间明白了自己的二十万亲族为何会在四柱山小世界:齐朝看中她的血脉,想用她的血脉混合别的血脉制造第二位檀华道君!    “他们在做梦?”穆定兰压抑着愤怒,“檀华道君那样的昙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们拿我的亲族复制檀华道君的路,是被驴踢了脑袋不成?”    “人总是喜欢异想天开。”洪一诺说道,“大多数昙族生来残缺,少部分昙族是傲视人类和妖类的天才。齐朝没有造出檀华道君,资质出众的优秀修士还是造了几位的,好比杜七。”    “杜七?”许嘉眉讶然,“他心机那么深,那么好妒,是与生俱来的缺陷?”    “应该是。”洪一诺说,“杜七是他父亲和妖兽的后代。”    人与妖兽的后代?    尽管听说过人与妖兽可以生孩子,但信息量如此大的消息令许嘉眉无话可说,对算计过自己的杜七产生了一丝同情。    洪一诺说道:“四柱山小世界是齐朝用于饲养鬼母虫的众多小世界之一,我们道宗打算把所有饲养鬼母虫的小世界揪出来。”    穆定兰问:“为什么不杀了鬼母虫?”    洪一诺摊了摊手,道:“鬼母虫无智慧,却是元婴期妖虫,生命力极顽强。想杀掉它,必须毁灭它的所有肢体,不能留下一滴血或一块碎片,否则鬼母虫会逐渐恢复过来。还有,鬼母虫濒死之际会放出大量子虫,这些子虫都有成长为母虫的可能,一个也不能放过。”    许嘉眉是知道鬼母虫的,说:“灭杀鬼母虫要采取钝刀子割肉的方法慢慢来,不能急于求成。”    穆定兰自问没有本事把鬼母虫的全部肢体和所有子虫杀个精光,转移了话题:“我的亲族在哪里?”    洪一诺放出一条飞舟,道:“请随我来。”    许嘉眉和穆定兰登上飞舟,洪一诺驾驭飞舟飞向洞窟另一边,穿过镶嵌夜光石的狭长通道去到另一个洞窟,又穿过十来个洞窟,去到一个半露天的大坑。    这个大坑就像猪圈,里面是白条条的人体。    他们如同动物般浑噩地活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有精力就生孩子。与生活在正常环境的凡人相比,他们的寿命最多不超过十年,生下来不到十八个月就成年了,能进行生孩子的行为。    他们没有语言,没有文字,不懂羞耻,不会使用工具,甚至不会寻找食物。    此谓人牲。    “啊!”    穆定兰尖叫起来,剑气如洪水宣泄而出。    她是活了两千多年的元婴真君,道心之坚定纯粹无需赘言。    如今乍然见到大坑里的人牲,感知到人牲的身体里流着源于自己的血脉,穆定兰受不住刺激,情绪崩溃了。    被剑气割伤的许嘉眉和洪一诺迅速后退百丈,洪一诺启动大坑上的防御阵法,许嘉眉施展道术约束穆定兰身上飞出的一道道剑气,用同调之音喊道:“穆真君,请您冷静一点!”    “我的亲族被做成人牲,你叫我如何冷静?”穆定兰红着眼睛看向大坑里瑟瑟发抖的人们,眼睛盛不住涌出的泪水,身上的剑气越来越强,仿佛整个人都化作一柄剑。    她愤怒地咆哮:“我恨我错信齐朝!我恨齐朝拿我的亲族做人牲!我恨,我好恨!”    “铛——”    一瞬间,无数道剑气突破许嘉眉的道术约束冲天而起。    这些剑气化作浩荡洪流冲向大坑,不到两个呼吸,已经打碎了保护大坑的防御阵法,将大坑中成千上万个人牲斩成飞溅的鲜血和烂肉。    弥漫着浓郁血腥气和森寒杀意的剑气洪流扑进另一个大坑,直到四十九口大坑悉数被血肉填满,穆定兰终于筋疲力尽。    她一头栽倒在大坑边缘,眉宇间笼罩着黑气,七窍流出鲜血,俨然心神失守,遭到天魔乘隙,即将被天魔吞噬。    许嘉眉想拦住穆定兰,洪一诺拉住她,道:“师妹,坑里的五十万人牲俱是穆真君那二十万亲族的后代,穆真君要杀他们,我们阻拦不了。而且,人牲先天不足,无法做回正常人,就算真君不动手,他们也会快速灭亡。”    人牲之于人类,犹如野兽之于妖类。    妖类不会将野兽视作同类,人类同样不会将人牲视作同类。    或者应该这样说,人牲之于人类,犹如猴子、猩猩之于人类,猴子和猩猩不是人,人牲也不是人。    “你……”    许嘉眉被洪一诺抓住手腕,灵力竟然不能动用,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怀疑他是元婴真君假扮的金丹修士。    洪一诺朝她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摇了摇,示意她安静,不要惊扰穆定兰斩杀人牲。    许嘉眉顷刻间想明白了。    为什么洪一诺愿意带穆定兰来洞窟看人牲,在看人牲之前也没有提醒穆定兰做好心理准备?他是故意的。他不希望人牲活着,想借穆定兰之手将人牲灭掉。    他要人牲死,穆定兰认为人牲活着不如死去,她呢?    九十四    她对人牲是什么态度?    如穆定兰一样厌恶?如洪一诺一样心生杀意?    思绪在许嘉眉的脑海中涌动,她说:“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师妹何以如何心慈手软?”洪一诺打量着在青云试取得魁首之称的许嘉眉,略有轻蔑。    他冷酷地说:“人牲愚昧,如同被圈养的猪,只知吃喝拉撒,杀了又何妨?这世间生灵无数,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生灵降生,每时每刻都有活着的生灵去世。于这世间而言,几十万个人牲的死宛如秋风中飘落的枫叶,是不值一提的寻常事。”    许嘉眉看着他。    这一位师兄估计是常年在外的,鲜少回道宗的宗门,她在今日之前不认识这位师兄,倒是听说过有一位姓洪的师兄道号一诺。    传闻里,洪一诺跟随道宗的元婴真君们探索小世界,骁勇善战。在珊瑚和东方亮等上一代优秀修士闭关结婴之前,洪一诺的实力仅比珊瑚、东方亮和沈应麟弱少许。    由于许嘉眉不怎么关注探索小世界一事,她对洪一诺的了解比较少。除了洪一诺在探索小世界时的赫赫战绩,她还知道洪一诺在炼气期、筑基期任职玄镜司行走,斩杀了不少在道宗辖内行凶作恶的修士和妖兽。    洪一诺与珊瑚的年龄差距,恰如白研、流盈姐弟等人和她的年龄差距。珊瑚渡过雷劫成为元婴真君,洪一诺估计要闭关凝婴了,钳制一个尚未修炼到金丹圆满的许嘉眉,绰绰有余。    他的外表像是二十五六岁的凡人,眉目清俊温和,貌似容易相处,实则淡漠无情。    “我不否认你的说法。”许嘉眉道,“于浩浩天地而言,一切生老病死俱是寻常。可是师兄,你不是天地,莫要站在天地的角度看待世间的生与死。”    “呵。”洪一诺轻轻笑了,“你看到一窝蚂蚁出现在你要走的路上,你是特意绕开它们还是踩过去?唔,差点忘了,师妹心慈手软,说不定是绕开蚂蚁的。但是,我不会绕开,我会踩过去。那些人牲就像一窝蚂蚁,它们太渺小,被人一脚踩下去,便死伤无数。”    “既然如此,请不要阻止我为蚂蚁绕路。”许嘉眉道。    她想挣脱洪一诺制住自己的手,洪一诺硬是不放手,道:“绕路或不绕路在于你。但是这几十万个人形牲畜不事生产,每天吃吃喝喝,谁出钱养它们?道宗做不出将它们送给妖类当储备粮的恶事,我亦做不出。师妹有钱吗?不如师妹掏钱来养人牲,若是师妹舍不得出钱,就不要慷道宗之慨。”    此时,穆定兰已经杀了上万个人牲,浓郁的血腥气在洞窟蔓延开来。    许嘉眉盯着洪一诺,不知他是善是恶,道:“斩杀人牲和将人牲送给食人的妖类有何区别?都是死。”    洪一诺道:“斩杀人牲没有好处,贩卖人牲有好处。另外,师妹难道不觉得人牲活着便是受罪吗?你愿意养它们,它们却是会生崽子的,崽子又生崽子,你养到何时?横竖除了飞升的道君,所有生灵免不了一死,与其留在世间忍耐痛苦,不如一死了之。”    许嘉眉听出来了。    这位师兄是真心认为人牲死了比活着好,就像穆定兰认为果实里血脉驳杂的少年死了比活着好。    倘若洪一诺成为人牲,穆定兰成为血脉繁多的昙族,此二人还会坚持他们的想法吗?    穆定兰是否会坚持她猜不到,洪一诺这个人是多半会坚持的。    他坚信他是正确的,他无法被说服。    他不会放开她,不会允许她阻止穆定兰屠杀人牲。    他甚至想说服她接受他的观念。    “……”许嘉眉闭了嘴,沉默地看着穆定兰屠杀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牲,内心有不忍的情绪在浮动着,但这种情绪的量很少。    本质上,她是冷漠的。    “师妹动摇了吗?”洪一诺低笑,“人牲有着人的外形,究其根本,牲畜耳。普通凡人去了屠杀牲畜的地方,或许会感到不适,可他们从屠宰场出来,仍然喜欢吃牲畜的肉。”    说着,他在剑气纵横的腥风血雨中捞起一个人。    此人不知羞耻亦无物蔽体,长得不胖不瘦,相貌英俊却蓬头垢面,透着一股傻气,身上沾染了许多秽物,散发着恶臭。他被绞杀同类的剑气吓得手脚酸软,但他胆子颇大,能够站稳脚步,见了洪一诺和许嘉眉便整个人趴在地上,害怕得瑟瑟发抖。    洪一诺打了个法诀,将他身上的脏污和秽物统统去掉,又扔给他一件凡人穿的衣裳。    人牲青年没有穿衣裳,把头埋在衣裳里。    洪一诺问许嘉眉:“这是人吗?”    许嘉眉冷冷地看着他,质问道:“师兄意欲何为?”    洪一诺道:“这不是人。人有羞耻心,它没有。何以师妹认为它是人?”    许嘉眉说:“刚生下来的婴儿什么都不懂,婴儿难道不是人?”    她的灵力受制于洪一诺,无法使用,但是她的神识可以用。她施展神识道术,将做人的基本常识传递给人牲青年,并让他掌握了常用词汇。    青年从衣服里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她,被她的美貌吸引,怯于自己的弱小,不敢放肆。    洪一诺哈哈笑:“你教会它羞耻,它能理解么?”    许嘉眉说:“他能。”    她给了青年一记静心剑,斩去他脑海中的杂念,令他不再害怕,再次将羞耻观念传递给他。    青年的眼神空洞了几个呼吸,脸色羞红,迅速把头上的衣服拿掉,用衣服遮住身上应该遮住的地方。    然后,他发现,无论是洪一诺还是许嘉眉,两人看他的目光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这让他茫然。    为什么人要知道羞耻?知道羞耻有什么用?    不多时,青年想通了。    许嘉眉和洪一诺都穿着衣裳,他也要穿衣裳。    许嘉眉说:“他现在是人。”    洪一诺拍了拍手,道:“他是人。”    许嘉眉说:“给他们一个做人的机会,不行吗?”    洪一诺道:“你该跟穆真君说,请穆真君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过,你得挣脱我,才能请穆真君给他们一个机会。”    许嘉眉冷笑了一声,说:“洪一诺,你和韩秀像极了。”    和韩秀像极了?韩秀何许人也?    身为玄真道宗的精英弟子,洪一诺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想了想,便回忆起韩秀其人究竟是谁。他笑道:“师妹将我与韩秀放在一处对比,我深感荣幸。”    韩秀是太冲南宗的大能,洪一诺有成为大能的心,向往韩秀的强大实力。至于韩秀其人品性恶劣,洪一诺不在乎。    强者本就可以为所欲为,何必为弱者的言论约束自己呢?    他看向许嘉眉,道:“师妹,你的心太软了,这不好。做修士,应该有一颗冷硬的心,不为外物动摇。”    许嘉眉说道:“我的心软或不软,与你没有关系。”    洪一诺:“你是我师妹,我身为师兄,关心一下你是应该的。”他取出一个小瓶子,如同普通师兄对普通师妹那样笑,“初次见面,没有准备什么好礼物,这三滴星辰真水就当是换取你谅解,可否?”    “原来师兄也知道师兄做得不对么?”许嘉眉冷眼看他。    “三滴星辰真水不能取得师妹的谅解,再加一滴太阴真水、一滴太阳真水和一滴星辰真水呢?”洪一诺很大方,“我知师妹不会坐视穆真君处理人牲,不得已之下,唯有出此下策。人牲太多了,为兄要闭关凝婴,不耐烦慢慢处理,故而借了穆真君之手。”    许嘉眉想说洪一诺若是愿意,多的是办法安置人牲,但是他已经算计了穆定兰,她说得再多也没有用了。    不,她还是要说,她不知道洪一诺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许嘉眉道:“你不耐烦处理,你在事务堂发一个任务,会有人帮你处理。”    洪一诺:“那很麻烦,我厌恶麻烦。”    许嘉眉看了他一眼,望向陷入癫狂的穆定兰,道:“我不要你的真水,你还是想一想怎么跟宫师姐交待。穆真君是宫师姐的人。”    洪一诺问:“你呢?”    许嘉眉没说话。    她不要他的真水,已表明了态度。    真水是难得,但她跟着羽生真君建设灵网,道宗有给予她奖励,她在宝库选择了真水。除却奖励,许嘉眉将部分修改后的丹方献给道宗,又将合并了《浮云流水真经》、《炼神篇》和《寒月炼体术》的功法献给道宗藏经殿,道宗亦有补偿她真水。    加上她买来的换来的真水,她的三种真水各有三十六滴,增添三滴五滴是锦上添花,不要也行。    “看来师妹讨厌我。”洪一诺说,“还请师妹忍耐一会儿。”    两人没有关注人牲青年,那人牲青年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许嘉眉和洪一诺对自己没有恶意,目光被魔神般屠杀着无数人牲的穆定兰吸引了。    他原本是人牲,此时他看到大坑里破碎的血肉,看到那些在剑气下哀嚎的人牲,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可是,他没有特别伤心,没有对人牲的恐惧和痛苦感同身受。    他是人,不是牲,人牲不再是他的同类。    人牲比他低一等。    洪一诺注意到这个人,道:“师妹,失望吗?”    许嘉眉说:“没有希望,失望何来?”    洪一诺:“既然如此,我把他丢回坑里?”    许嘉眉:“随意。”    洪一诺:“他是人,不给他机会?”    许嘉眉侧头看他,冷漠地说:“把他从坑里捞起来的人是你,机会自然是你给的。”    洪一诺摸了摸下巴,没有把青年丢回坑里,“他是人,让他活着。”    待到穆定兰昏迷在地,洪一诺松开许嘉眉的手,问:“你讨厌阻止你的我,是不是更讨厌屠杀人牲的穆真君呢?”    “她是宫师姐的人。”许嘉眉走到穆定兰身边,给穆定兰服下一颗帮助她对抗天魔的丹药,发传讯符给宫娆,说清穆定兰被天魔乘隙的原委。    宫娆也在四柱山小世界,回复道:“洪一诺的道侣姓宁,宁家做着丹药生意。”    “原来如此。”许嘉眉了然,“他道侣家的生意被我妨碍了,也许是他要给他的道侣出气,也许是他的道侣请他帮忙出气。”    宁家的老祖宗曾在道宗丹鼎峰修行,后来前往灵界,其子孙拜入丹鼎峰,逐渐将家族发展成一个炼丹家族。宁家售卖的丹药采用传统的火法炼制,拿最常见的补气丹、回春丹来说,宁家的和别家的价钱差不多,但是品质稍微好一些,买的人很多。    在许嘉眉之前,水法炼制的补气丹和回春丹没有火法炼制的好,人们大多买火法炼制的丹药吃,故而许嘉眉起意修改这两种丹药的丹方。    待丹方修改完成,炼制的丹药依然比宁家的逊色一成,但是水法炼丹远比火法简单,成本也低,售价只有宁家丹药的一半。大众认为,花一样的钱买一颗丹药不如买两颗,许嘉眉的水法丹药广为畅销,宁家的火法丹药越来越少人买。    宁家赚的钱越来越少,迁怒许嘉眉是在所难免之事。宁家在道宗的族人跟许嘉眉有过两三次冲突,许嘉眉把宁家的人打了两三次,宁家实在斗不过她,只得罢手。    不曾想,宁家搬来了洪一诺。    “他可能想攻击你的道心。”宫娆说道,“别听他胡说,他没安好心。”    “我晓得。”    许嘉眉和宫娆的传讯洪一诺没有听到,他随便找来一个筑基修士,要求筑基修士把原本是人牲的青年送去昙族聚居的地方生活。由于青年的寿命比昙族短暂,子孙后代也会继承青年的缺陷,洪一诺去掉青年留下子孙后代的能力,但青年依然可以寻求身体的欢愉。    筑基修士带走青年。    人牲不被视作人,青年知道羞耻,在筑基修士看来依然是人牲。    大多数修士看不起人牲,也看不起凡人和昙族。    凡人同样看不起人牲和昙族。    昙族一向过得比凡人艰难,观念比凡人更包容开放,勉强接受了这个青年。    只是青年的学习能力不如昙族,用去半年光阴学会常识融入人群,又学了两年谋生的技能,外貌已经如同五六十岁的凡人,能领取道宗给予老人的食物和衣物。再三年,苍老不堪的青年去世了,被朋友和收养的昙族女儿埋葬。    “希望你下辈子过得比这辈子更好。”他的朋友和女儿说。    青年的神魂留恋地在朋友和女儿周围盘旋,钻进地下,前去轮回了。    光阴回到青年被筑基修士带出洞窟时,许嘉眉没有等多久,宫娆就来了。宫娆简单地看过穆定兰的现状,将穆定兰交给带来的医修,望向洪一诺:“师兄亲自处理这里的五十万人牲,倒是不嫌麻烦。”    “哪里。”洪一诺摆了摆手,“我是嫌烦的,穆真君能把这些人牲都处理了,省了我不少事,我该为她备上一份礼物。”    “我的礼物呢?”宫娆问他。    洪一诺送上一个玉盒,玉盒里装着一枚丹药。    宫娆满意地颔首,招呼许嘉眉:“来,我们和洪师兄切磋切磋!”    言罢,她一道五行灵光打向洪一诺的脸,若洪一诺被这道灵光打中,脸上肯定会添一道伤口。    下一瞬间,这道灵光被洪一诺拨开,他的手留下伤口,鲜血缓缓流淌下来,未滴落地面,便倒流回伤口。    洪一诺讶然:“宫师妹?”    许嘉眉放出了冰冷的寒霜,与宫娆联手攻击洪一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