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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番外】之六

    他这样讲,冉尘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确实是担心多过生气。但担心,也不是他心中烦闷的最关键处。

    这件事,叫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龙野:

    若二人只是君臣,这事情很好办。欺君之罪,责罚就是了;若是二人单纯是爱侣,也很好办。爱侣之间,就算拌嘴生气也都正常的很。

    但他们……这君臣不君臣,爱侣不爱侣的,算是什么呢?

    龙野在他身边,这样言听计从,用心侍奉。冉尘也习惯了他永远沉默,也永远在。

    可是今日他的反常,却让冉尘不得不想一一他为何在?若自己不用那帝王之身牵着他,他还会在吗?

    冉尘也知道,自己这是入了妄了。他也讨厌这样想的自己。可龙野对他太过重要,他又不能不想。

    结果就是,晚上的饭也吃不下,睡也是睡不着。就连龙野过来,他也提不起精神,更不知该怎么去对他说。冉尘不说话,龙野也不说话。又过了不知多久,夜间的凉气侵袭而来。冉尘本来穿着单薄,不经意间打了个哆嗦。

    “殿下。”

    龙野突然开腔,

    “殿下用些粥食,就睡下吧。天色晚了,明日还要上朝。”

    “好。”

    冉尘从善如流,暍了碗粥。龙野拿手巾浸了热水,替他擦面,又伺候他漱口。然后他目送龙野背影走出宫门。

    片刻功夫,龙野回到了榻前,依然跪在原处。

    “殿下睡吧。”

    “那你呢?”

    “我在这里守护殿下。”

    一阵静默。冉尘盯着床帏上纵横交织的锻线,轻声问,

    “龙野。你眼中,却是将我视为何物?”

    “殿下……是九五之尊。”

    “我是问,你眼中,将我视为何物?九五之尊……若是九五之尊,你一口一个殿下,便是忤逆了。何况你对

    我……这样……若我不是皇帝,你又当如何?”

    龙野下颚的线条收紧了。他慢慢抬头,看着冉尘。

    “殿下,你这是怪罪龙野。龙野知错,也认罚。但这件事情,殿下请务必不要深究了。”

    冉尘再没有说话。他不知为何,感觉到了深深的惧怕。面前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窗纸,他却不敢去捅一一那背

    后,会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所能够想象的东西。

    他睢一能够知道的,是龙野悄无声息地起身,出了寝殿。他没有阻止,而龙野更没有告退。当然,他所不知道的是,龙野就在这寝殿外,坐了一夜。

    东方微白,冉尘才昏昏睡去。却在不久后就惊醒过来。此时恰好有宫人在外面请安,

    “陛下,是洗漱的时候了。”

    不是龙野。

    从这次重逢后,龙野每日都会亲自来将他唤醒,用一个吻或者一个拥抱。可今日他没有。

    冉尘坐起身。几乎一夜未睡,他只觉得昏昏沉沉,头疼的厉害。但他一句也没有提。若对方不是龙野,似乎连痛楚也无处去诉。

    “陛下,该上朝了。”

    “好。”</P>

    这一日,众朝臣都感觉到一丝异样。一方面,自然是往常永远陪侍在旁的前无名将军龙野,破天荒没有上朝;另一个,则是今日的冉尘,似乎分外威严。

    往常的他,总带着一份超然一一仿佛人在这朝堂上,魂儿却不在似的。当然,下面臣子若是有点什么异动,他确实能立刻神魂归窍,三言两语便将那几分试探给顶回去。但总体来说,却能看出,他心神并不在政事上。

    但今日,他神态冷然,眉头仄仄地拧着,不悦都写在脸上。臣子自然不敢造次,奏本都小心翼翼。饶是如此,依旧被挑出错漏无数。

    “啪”地一声,又是一本奏折被摔在堂下。冉尘抿着唇,冷哼一声,

    “众爱卿,朝中政务,是不是有些松懈了?我狼邺人才济济,谁也不是非谁不行一一若做不来,就换个人来,也未尝不可!”

    说罢,他直接站起身来,

    “退朝。”

    却不想猛站起来,气血上涌,竟然略有踉跄。但他扶在龙椅上,很快稳住身形。而臣子们都颤巍巍俯首,没人敢抬头,也都没人看到。

    这一次朝堂上,冉尘心绪烦躁,几次大发雷霆,出了一身的汗。回去路上冷风一吹,回到寝殿就有些难受。

    “龙将军,今日来过么?”

    “回陛下,没有。”宫人一边伺候他更衣,一边问道,“要传龙将军觐见么?”

    “不必。他若是想来,自己就来了。”

    一一若是不想来……勉强叫他来了,也没什么意思。

    冉尘后半句话,却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这一夜,冉尘睡得很不好。一夜里惊醒了数次,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到了晨间,就昏昏然发起热来。

    这次,宫人都看出不妥了。

    “陛下,您若是龙体欠安,今日便不上朝了吧。请来太医为您看一看,再卧床休息一日,好么?”

    “不必。”冉尘摇摇头,“如常上朝就是。”

    好在这一日朝堂上的大臣们,各个都很乖觉。奏折里没人敢夹带私心,连措辞都小心翼翼。只是有几个喜欢揣摩上意,逢迎拍马的,已经暗中在试探冉尘对于龙野的态度了。

    是了,原本圣眷太隆,自然树大招风,多少眼睛都看着的。如今这人突然消失,免不了有人动了心思。

    只是冉尘此刻也没心思收拾他们。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油腻腻,汗津津的面孔,只觉得想吐。

    “都给我打住。”

    无征兆地,他突然挥挥手,来了这样一句。下面人全都愣住了。尤其是那几个进谗言的,更是面如土色。但冉尘也没叫人将他们拖下去乱棍打死。他只是捏了捏眉间,

    “退朝。”

    回到寝殿,冉尘依旧是问,

    “龙将军来过么?”

    答案也依旧是同样一句,

    “没有。”

    冉尘摆摆手,阻止了宫人下一句话。他感觉浑身发冷,指尖发麻,太阳穴却疼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是病了。可他的药,却不在身边。

    冉尘决定不再询问龙野在什么地方。他说不好这是赌气,还是委屈。

    他想,若那人想来,他总会来的。

    但他不愿去请他。

    因为他是皇帝。皇帝来请,想不想来,就都得来了。

    这一晚,许久不曾造访的噩梦,再次侵袭了冉尘的梦境。皇兄那破空而来的长鞭……无数个朝不保夕的日

    子……每次听闻皇兄召见的战栗……</P>

    原本他还有个人,一个避风港,一个他笃信能够拯救他的男人……

    可……可这次……

    “龙野!”

    噩梦中,冉尘惊叫出声。那声音带着呜咽,带着绝望,仿佛一只陷入陷阱的幼兽,凄厉地哀鸣。

    咣地一声,不知何人破门而入,带着满身凌冽凉风。直到他快步到榻前,将冉尘拥入怀中,门外的火把才姗姗来迟地燃起。

    “何人闯入陛下寝殿?来人啊,有刺客!”

    “是我。”龙野的声音响起,“陛下夜惊,你们不要闹出太大动静,惊扰陛下。都退下去吧。”

    但宫人依然远远围在殿门处,火把摇曳,照得殿内暗影曈曈。

    冉尘本来还在惊悸喘息,他依然陷在那梦境与现实的缝隙中难以逃脱。可龙野的声音,却像是一根救命的绳索,瞬间将他神魂都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果然看到了那个人。

    这一瞬,三日来强撑起的架子顷刻崩塌,他整个身子都瘫软下去。

    他很累。也很害怕。他头痛欲裂,还发着热。现在他状况糟的不能再糟了,可又是三日来最好的时候。

    因为他的龙野,终于来了。

    “殿下,你在发热。”

    冉尘不搭腔。他蜷着身子,只往龙野怀里躲。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那人衣襟中,他才能有一丝安心。

    “这几日,你做什么去了?”

    “不能说?”

    “不能说。”

    “龙野,你侍奉君主左右,却擅自离开……”

    “属下知罪。请陛下责罚。”

    冉尘身子一僵。“陛下”?他的龙野,从来是叫他“殿下”的。难道之前的噩兆成了真,难道这人真的想要与他拉开距离了?

    “龙野。”

    “属下在。”“山,与。氵,夕”

    “莫非你已经厌弃我了?”

    就连问出这句话,冉尘都觉得痛彻心扉。龙野却纹丝未动,这是自嘲般笑了笑,

    “若是属下知道该如何厌弃殿下,哪怕一分一毫__就好了。”

    一边说着,龙野低头看向冉尘。冉尘本来就不胖,现在看去更瘦了些。不过三日功夫,他眼眶深陷,腮边也看不出肉了。龙野一阵心疼,像是想低头吻他,又硬生生忍住。

    “若你没有厌弃我,为何要弃我于不顾,三日来音讯全无?叫我日夜惊惧,噩梦连连。龙野,你知道我方才梦到多么可怕的事情?梦里,皇兄还在……他用小刀将我周身刺得鲜血淋漓……我一直想,龙野会来救我……会来

    救我……可你没有来……”

    他越说,龙野的手臂收得越紧,冉尘几乎喘不过气了。他断断续续说着,

    “梦里不见日月,我也不知道挨了多久。后来我想,大概龙野这个人,和后来的那些,都是我的妄想。我喜欢的人没有出现过,我也没有得救过。”

    “殿下……”

    “所以龙野,你究竟为何突然疏远我,将我一人留在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