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余音二
姬胤已经在冉逸的寝殿内枯坐了三日。
说是寝殿,此刻却已经是断壁残垣一一整个祭坛都塌陷了,原本的密室如今塌方成大块碎石的残骸。那密室的地面上散落些陈年刑具,有些常年被褐黑色血迹浸泡着,只该躲在阴暗的地下密室中。此刻却骤然大白天下,让人看着都觉得心悸。
因此冉尘才一直没有让人来清理吧。毕竟这里面的每一样东西,传出去都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刑具阴森,血痕恐怖。但姬胤不在乎这些。
这几日,他脑中萦绕不休的,是冉逸最后那一个笑容。
那笑容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眼前,叫他心神不宁。
那一日,白清颜突然出现,又力战不敌,成了阶下囚。很快,他就被摆上了祭坛,成了这一日最重要的祭品。
姬胤那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脑内昏昏沉沉,浑身冷汗直流。胸胁处憋闷不已,感觉下一秒就撑不住了。
但是冉逸开始了祭祀,源源不断的精力重新流入他身体。还有一些说不明白的感觉,他觉着自己似乎更加强健,甚至能够飞天遁地……当然,这只是错觉。但这大概就是玉瑶功法流入身体带来的好处。
他突然明白了,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孜孜不倦地追求这邪法。是啊,如此简单,就能够强身健体,甚至延年益寿……谁不想得到这神奇的效果?
但事情很快就不对劲了。白清颜突然发力,那原本流入二人体内的功法,又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白清颜以自己为诱饵,将三人的性命都献给了祭坛__不,他原本想要消灭的只是冉逸,自己只是阴差阳错,被牵连进来而已!
纪宁的突然闯入,将一切都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尽头。一把匕首插向运转中的祭坛,那磅礴的力量无处承载,濒临失控!最后,整个祭坛都崩塌了!
在巨石落下前,姬胤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了冉逸,扑上去护住了自己的弟弟。
等到他在烟尘弥漫中回身寻找另一人的踪影时,祭坛已经完全塌陷。那睢一的出入口被巨大的碎石堵住,没人能进来营救他们。
一一看样子,也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冉逸?”
姬胤连连咳嗽,他一边忍着着呛人粉尘与刺鼻的血腥味,一边反身寻找冉逸。喊了几声,才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在。”
那声音近在咫尺。而且十分冷静清醒。似乎方才的不回答,只是因为他不想理会。
“冉逸,你怎么样?”
“很好。”
一一很好?再这样的环境里,面对这样的境遇,如何才能算得上“很好”?
“如此说来,你没有受伤?”
冉逸沉默一瞬,没有回答。片刻后,他轻声问道,
“你呢?”
“我没事。方才没有被碎石砸到。”姬胤回头看了一眼姬何,“我皇弟还没有醒,但他也没有受伤。”
“有你护着,他还怎么会受伤?”
姬胤一顿。他突然想起,方才自己似乎推了冉逸一下,才得以赶到姬何身边。
“那个……冉逸,其他人都逃出去了。现在只有我们三个。”
“得了你们两个大燮皇室给我陪葬,我倒是死得其所。”
“你这话说得!”姬胤有些恼火,“难道你们狼邺皇宫里修建密室,会不留后门?此刻情况危急,这里随时可能塌陷。你却扯这些,有什么意思?”
“阿。”冉逸一声冷笑。“我若是告诉你,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密室。你还会这样巴巴地凑过来与我说话么?”
姬胤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有些憋火。他当真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完全不理会冉逸了。
此刻,烟尘算是渐渐沉淀下去了,但是还是呛人得很。尤其是丝毫不通风,姬胤闭目坐着,也渐渐出了一身的汗。</P>
这种环境下,只怕没等到饿死,先要憋死了。空气太太过压抑,叫人喘不过气。若是心肺弱些的,只怕没多久就要憋死了。
姬胤心念转到此处,突然睁开了眼睛。
冉逸他心疾这样重,这种环境下,他怎么受得了?
从方才到现在,也有半个时辰了。他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连动也没动一下?
“冉逸!”
也许因为这里太过憋闷,也太过干燥。姬胤一发声,嗓子就是嘶哑破音。可他顾不得,几乎是四肢着地扑到方才冉逸说话的方向。周围一片昏黑,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用手摸索着去寻找狼邺的帝王,
“你怎么样?”
手指在粗糙的砂砾和碎石间摸索,不知什么东西划破了他的手心。突然,几根冰冷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我没死。”
姬胤这才发觉,在这闷热昏暗中,自己却出了一身冷汗。而此刻,他周身的力气都泄了下来。他在碎石砂砾上躺了下来。硌人得很。但他累了,也就不挑了。
“姬胤。当年如果我不是……”
冉逸突然开口。姬胤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听他的后文。
但冉逸却换了话题。
“你那个带着池塘的行宫,现在还在吗?”
“在。那里最凉快,夏天我就住在那边。”
“和你的妃子一起?”
“我不会带她们过去。本来就热得很,自己才清静些。”
“那个院子也还在吗?”
“我的侍卫长有一次替我出征,受了伤。我将那院落赠送给他了。”
“……是吗。”
冉逸沉默片刻,轻声说,
“你们大燮人杰地灵,却与我们这荒凉贫瘠的狼邺不同。这里到处都是山和荒原,就算有些平原,却绝没有曲水流觞。后来,我常常想起那时候,在大燮看到的事情……和在那里认识的人。”
“那里的人?”姬胤哈地一声笑出来。“你在那边十几日,几乎没公开露面过。除了我,你还认得谁?”
冉逸再次沉默下来。片刻,他抓住姬胤的手,在他手心中放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像是卷起来的纸,但是却颇有重量。这种纸都是皇室用来颁布旨意用,触感十分特别。
“你替我将这个给我皇弟。”
“这是什么?”
“我死之后,叫他继承狼邺的皇位。”
“什么?”姬胤十分震惊,“这样的国之要务,你叫我一个异国皇帝替你传递?你……冉逸,你不要搞得仿佛托
孤一般、若是你不能活着出去,我也不能;若是我们得救,你还用得着我来传递?”
“你不懂,姬胤。”
冉逸笑起来,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呛住,咳得撕心裂肺。那咳嗽都带着空音,好像是喘不过气了,一声一声透着不详。姬胤赶紧摸索着找到他的身子,帮他拍背,顺一顺气。
可这咳嗽竟像是止不住。姬胤能摸到冉逸前胸后背都是湿的。
后背自然是湿腻腻的。咳成这样,憋得难受,如何不出冷汗?
可那胸前一一随着一声一声咳嗽落在姬胤手上的、黏腻沉重的、顺着他衣裳和手腕向下流淌的一一是什么?
姬胤根本不必问。才靠近了,一股子血腥气就冲鼻而来。
“冉逸!你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刚才的塌方……”</P>
他是被塌方中的碎石砸中了?那时候自己将他推开……若不是自己,他是不是就不会猝不及防,更不会因此
受伤?
“不是……咳咳……塌方……”冉逸咳嗽稍微止了些,可依旧喘得厉害,“你该记得我对你说过……这祭坛,是
有反噬的。”
“你确实说过。”姬胤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但方才我们并非没有举行祭祀一一我身上虛弱感都不见了,冉
逸,这反噬没对我造成影响!你……你为何会这样严重?”
“并非没有对你造成影响。只是,方才的祭坛碎裂前,你多少也吸收了些白清颜的功力。最后虽然还回去不少,依旧留下了些。这祭祀只是‘未成功’,它早先对你的那一点反噬,已经被这点功力抵消了。”
“那你呢?你不是一样相互抵消一一你也会没事的,对不对,冉逸!”
“我不一样。冉逸,我告诉过你,我要靠这一次续命。轻易不能发动,若是发动了,就只能成功。”
“你……你的意思是,你这次……撑不过去了?”
实在奇怪。之前听冉逸说过这事,姬胤也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可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玩他最熟悉的运筹帷幄的政治游戏,身边这人的性命也完全可以当做筹码,摆在算计的天平上。
但此刻,满手是他喷出的鲜血,耳边是他断断续续的,濒死的喘息声。姬胤突然浑身发抖,说什么都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冉逸……要死了?
“何必装得这样惊讶?”冉逸一声冷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冉逸声音越放越低。他像是没有力气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姬胤身上。姬胤将他挪到自己怀中,叫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姬胤能感觉到,这人真的是瘦骨嶙峋。全身上下也没有多少肉,偏着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断断续续,喷在自己的脸颊上。
“姬胤。”
“嗯?”
“其实你原本也打算送我去死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然,为什么你要将那个玉瑶贵族少年,送到我的祭坛上?”
“你明明知道,他身上没有玉瑶功法啊。”
这声音轻轻的,却像是一个惊雷,轰地在姬胤脑中炸响。他几乎瞬间就汗流浃背,就连他怀中的冉逸都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冉逸轻声笑了起来。
“你真的以为,我对玉瑶皇室一无所知?就算少年时,我这偏僻帝国的太子,入不得你们的圈子。拿了功法残篇这些年,我也不会一点也不去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