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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生杀人狂 (6)

    然不变。

    他双手合十,仍置于发顶,指缝间闪出四道青流。

    ——青烟般的急气锐流。

    只听“波波波波”四声,四只飞蜂,炸了起来,呲呲啸啸的爆起小星小火,反扑鱼好秋!

    鱼姑娘仍做一件事:

    手挥琵琶弦。

    她只能做这件事。

    她只有靠这琵琶来打击这强敌。

    ——她已不求杀敌,甚至不求退敌,只愿阻敌。

    只要能阻一阻就好。

    这次琵琶内飞出的是苍蝇:

    金头乌蝇!

    ——十六只金头苍蝇: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鸣。

    前面八只金蝇,飞噬住爆炸的飞蜂,吃住了它们,也钉住了它们,更钳住了它们。

    然后正式的爆炸便起。

    金火撞起于店内。

    硝烟四起。

    剩下八枚飞蝇,在雾滪烟飞之际,一点也不留余地,急钉飞咬死追怒噬雷怖。

    雷怖的手依然在顶。

    双手倏分、又合、一拍、即止,就在此时,指端陡吐八缕黑风。

    突然间,那八只飞近他的金蝇,陡然停在半空。

    僵止。

    不知为何,这八枚急蝇竟似给冻结了似的,冰封般固定在半空。

    鱼姑娘这才不管。

    她已不管一切。

    她手挥,腕转。

    指弹,目送。

    琵琶丝颤。

    这次却无声。

    琵琶内飞出的是蝶。

    彩蝶。

    ——六色翩翩,美如飞虹。

    这次蝶舞根缓、很慢、很悠,也很游:它们以一种极优美的姿态围舞向雷怖。

    上几次攻袭,都很奇快奇急。

    但这次却不是。

    而是奇慢。

    慢得悠闲,舞出一种悠然的美。

    雷怖反而脸色变了:

    他终于打开了双掌。

    如果眼快的人又眼尖的话,当能发现这个人的手掌很特别。

    ——特别之处,不是在他掌心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包括掌纹。

    这老人竟是全无掌纹的!

    36.没有掌纹的人

    “杀戮王”雷怖竟是一个没有掌纹的人!

    ——掌纹往往纪录和显示了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难道这老者竟是一个全无过去也没有将来的人!

    人活着都有过去。

    人只要活下去都会有将来。

    ——那么,这人为何却没有掌纹?

    他的掌一开便合。

    说也奇怪,他的手掌只在一开合间,蝴蝶已尽飞入他掌中,他双手一合,一阵搓拢,指间便簌簌掉落了一抹抹的粉未。

    蝴蝶都不见了。

    尽消失于他掌中。

    这一刹,鱼姑娘已近技穷。

    她在琵琶里的杀着已快使劲用完。

    但她一面施放蜂蝇蝉蝶,一面飞身迎起,要截击雷怖。

    可惜没有用。

    她迎不着雷怖,更截不着杀戮王。

    却在她掠身而起之际,那八只本来顿止在半空中的飞蝇,突然动了,且以本来激射向雷怖十二倍以上的速度返打向鱼好秋。

    鱼好秋吓得尖叫了一声。

    她知晓自己所放出“飞蝇”的厉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慌忙间,她一掌拍碎了琵琶,就像她刚才一掌便砸碎了桌子一样——原来那琵琶虽作铁色,毕竟也是木制的。

    琵琶碎。

    五六十点急物像跳蚤一般飞弹而出。

    大约七八只小物衔住一只“飞蝇”,就像钉子让磁铁吸住了一般,这才险险把“飞蝇”吃住了、消解了,掉落下去。

    鱼始娘手上已无琵琶。

    且惊出了一身冷汗。

    更几乎用尽了琵琶内的法宝。

    等她要再追截雷怖时,一切已来不及了。

    太迟了。

    雷怖的双掌终于已不是抵在他自己的额上。

    他的手终于已放了下来。

    他的手现在改而抵在鱼头、鱼尾的头上。

    孟将旅和何车已分别、分头赶到。

    他们显然已出过手,也跟雷怖交过手,但肯定都没讨着便宜,且已失手:至少,鱼氏兄弟已落在雷怖的手上。

    其他的人,都僵住了。

    当然,也有例外:

    至少有一桌子的人仍气定神闲,一桌子的人依然无动于衷。

    孟蒋旅强笑道:“你想干什么?”这时,他因担心鱼头、鱼尾的安危,一时已无暇顾及文随汉的动向了。

    就算他仍有心,而且还有力,但也一样没有办法,因为他的视线才略一转移,雷怖已道:“你们最好就这样站着别动。”

    他的语音很干燥。

    孟将旅舔干唇,“他们只是小孩子,有什么事,我们来承担便是,犯不着拿小孩出气。”

    雷怖的声音好像一点水份也没有,他的口腔似是完全干燥的,所以发出来的声音也干巴巴、沙嘎嘎的。

    “你知道我是谁?”

    “雷怖。”

    “你知道我外号叫什么?”

    “杀戮王。”

    “对。”雷怖发出了几下干得令人发慌的笑声,“我就是杀戮王——任何事物到了我手上,我就杀掉它。我的力量足以杀尽天下。——我可不管那是大人、小孩、女人还是什么的!”

    “好”。孟将旅倒吸了一口气,“那你要的是什么?”

    “人。”

    雷怖答得干脆。

    “什么人?”

    “你们这家客店新近来了些人物,我们是势在必得的。”

    “你们要的人,文先生不是已经上去看他了么?”盂将旅说,“雷前辈名动天下,又何必挟持两个小孩,有损英名吧!”

    雷怖像千年狗屎放到干得结成炭的热锅里又煎又炸的笑了几声:“他去看的是他兄弟,我们要找的是敌人。”

    盂将旅皱了皱眉头。

    雷怖又干憎憎的道:“你们楼上可不止一间客房。”

    在他手下(同时也是手中)的鱼氏兄弟,肉在砧板上,可一动也不敢动。

    孟将旅自然投鼠忌器。

    何车怒叱:“把人放了,一切好商量!”

    雷怖也怒喝:“你杀伤了我们雷家的人,己不必商量,你是死定了!”

    何车正要引雷怖动手,好让鱼氏小兄弟脱危,“那你有本事就过来把我杀了!”

    雷怖道:“杀你又有何难?杀你们全部也是易事。”

    说着,他双肩一耸。

    他本来就异常形容枯槁,形销骨立,双肿插背,而今一耸。

    真似努上鬓边去了,而一颗瓜子般的枯小头颅,好似已钩挂不住,滚人了衣袱里面。

    不过,他只这么一动,却没有松手。

    看来,他并没有出手。

    可是,他确已出了手。

    靠近他的一张桌子,人客已走避一空,但台面上依然有杯、碗、筷、碟。

    他双肩一耸,那桌上瓷制的筷子筒就跳了起来,筒里的筷子全似上了弦的箭矢,急射向何车,还发出了一种极密集的“格特格特格特格特格特格特……勒勒”的声音。

    何车一向很火爆,但脾气火爆的人只是性急,不见得就不谨慎、小心。

    雷怖一动,他就向孟将旅和鱼天凉打了一个手势:那是他们的暗号。

    ——准备救人!

    他要激怒雷怖,为的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其他的人全力迎救鱼氏兄弟,以脱离这可怕人的毒手。

    可是他错了。

    咆对了。

    雷怖的确是向他出手。

    但雷怖双手并没有离开鱼头鱼尾的百会穴。

    他不必动手,却已下了重手。

    37.救世鱼

    筷子来得快,何车也接得快。

    他的“九掌七拳七一腿”这才发挥无遗:这刹瞬之间也不知他打出多少拳、递出多少掌和踢出了多少脚。

    ——也许,仍是九掌、七拳、七杀一心腿,只不过,他快打快着、快得令人已分不清哪一招哪一式,哪一下系拳那一下是掌那一下是腿而已!

    筷子不是给接任了,就是给砸飞开去了。

    看来,雷怖的攻势,尽皆击空。

    筷子荆

    最后一支筷子,眼看何车已避不开去了,却给他一张口,咬住了!

    筷子攻势尽为之空。

    可是就在那时,筷子筒却爆了开来。

    这一爆炸,瓷筒碎片四溅。

    四射。

    这一下才是攻击的主力。

    也是压轴的杀着:

    这记杀着最可怖在于——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使瓷片四激,就算不能把敌人当即打杀,但四射的碎片至少会把店里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射杀或重创。

    ——虽然,这些人,可能根本不是雷怖要格杀的对象,他们可能与此次行动全无关系,他们既不知道有雷怖,雷怖也不认识他们。

    这一下很阴毒。

    也很要命。

    雷怖可以把店里的人统统杀掉,但孟老板、何都头、鱼姑娘等人却不能眼看他们全给莫名其妙的牵连在内。

    ——我不杀伯仁,伯仁亦不能为我而死!

    这也许就是“侠者”与一般江湖人心态上的区别。

    是以,不但何火星,连孟老板和鱼姑娘都慌了手脚。

    ——确是慌了手脚,但决非没有行动。

    行动,绝对是有的。

    而且,还非常剧烈。

    十分激烈。

    这场仗的确不好打,也决不容易打。

    ——一面要救人,一面要自救,一面还要杀人。

    救的人,包括了店子里的闲杂人等、无辜食客,还有两个受胁持的小童,以及自身难保的自己!

    杀的人却极不好杀。

    因为他是“江南霹雳堂”中的一流杀手、第三级战力的雷怖。

    跟他交过手的人,少有不死的,就算不死,也得七残八废,死不了的,对于雷怖这个人,一但回忆起来,都只有一句话,一个神情,那就是:恐怖!

    ——雷怖的怖!

    就像杀人一样,救人的方法也是人人不同。

    对鱼天凉而言,她先一手拍碎了她手上那把鱼状的琵琶,就像她刚才一掌拍碎桌子一般。

    她手上的琵琶原名“余韵鱼”,是一位好友知已送给她的纪念物,她不到生死关头,自己不忍砸碎;但对她而言,此际不但性命攸关,更是许多的救命灵丹。

    ——那是一只杀人琵琶救世鱼!

    她拍碎了琵琶。

    里边飞出了许多事物:一条条的、滪了起来,通体毛毛,像小虫。

    小虫有七八十条,突然弹起,向瓷片追钉了过去。

    说也奇怪,碎裂的瓷片激射得愈快,那些“毛虫”就追得愈快,“它们”好像“活着”乃是为了完成一个“指令”:有啥碎片。物体飞得起快的,“它们”就越有办法及时截祝的确奏效。

    的确,多少有一半的碎瓷片,都给鱼好秋的“救命鱼保命虫”截了下来。

    但还是有差不多一半是截不住的:

    那至少也有二三十块碎片。

    不过,鱼天凉截不住的,孟将旅截。

    孟将旅人还未扑到雷怖那儿.突然间,已出拳。

    他出拳不是攻敌。

    而是打自己。

    他一连打了自己七拳。

    这六拳一捱,他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精神抖擞,如同疯虎狂龙一般,飞身怒啸,双手一伸,两张台上的桌布,全吸到他手里,原搁在台布上的杯碟碗筷,全希哩哗啦的跌落于地。

    他左手的桌布旋舞而起,挟着呼啸,像一面撕风裂气,席滪雷怖。

    另一面桌布则飞扬尽张,到了极处,突然每一绿布帛尽为内力所激,薄纱绷紧如铁丝。成了一张大网,瓷片激射,尽罩其中,而且还割不开,切不破纱帛.随着桌布急滪.尽裹其中。

    剩下的二三十块瓷片,亦尽收于桌布内。

    另一面桌布,却已裹住雷怖。

    在桌布尚未完全罩吞雷怖的刹间,人影一闪:何车已趁隙冲了进去。

    何车已冲了进去。

    何车冲进去。

    冲进去。

    冲进。

    冲!

    ——桌布内,就剩下了雷怖与何车作殊死战。

    然而,还有两个人质,仍在“杀戮王”手里。

    另外,孟将旅正在操纵着手上的桌布,一如那就是一面指挥千军、号令万马的军旗一般,为何都头掠阵,同时,也为满楼的食客护法。

    这刹瞬之间,桌布里的人胜负未分,生死未定,但楼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怪叫,一人扎手扎脚的掉落了下来。

    孟将旅就担心这个。

    ——因为雷怖突然发动,孟将旅只好放文随汉上楼,他与何火星、鱼好秋三人合力联手摸杀“杀戮王”可怕的杀性。

    但他怕房内的小鸟高飞、叶告与陈日月未必能应付“富贵杀人王”。

    他不无为此事而担忧。

    乃至分心

    就在他一分神问,爆炸乃生。

    爆炸旋生旋灭。

    但毁坏力惊人。

    爆炸乃自桌布内发生。

    布帛成了片片飞蝶。

    但在爆炸伊始之前,刚刚好不容易才接下泰半瓷碎片的鱼始娘在一瞥之间发现了一件事:有二物在爆炸就要发生之前的一刹那,飞了出来。

    38.鱼鱼鱼鱼鱼鱼鱼

    不。

    不是飞了出来。

    而是踢了出来。

    ——给人踢(或扔、或掷、乃至于摔)了出来!

    那两个物体是人影!

    ——他们是给人用重手法激了出来,爆炸始生。

    要不然,若果他们仍在台布内的话,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了。

    破碎的布帛片片扬起,像黑色之蝶,又似一片片烤熟了的鱼。

    鱼鱼鱼鱼鱼鱼鱼……

    “烤鱼”片片掠起、四散、又徐徐落下。

    ——原来布帛已成“熟透了的鱼”,而在布帛里的人呢?

    这是鱼姑姑和大部分在店子里的人都急着要知道的。

    尽管他们都情急要知道爆炸后的“究竟”,但仍禁不住让那打从楼上摔落下来的人,吸引住了视线。

    他是谁呢?

    意外的是摔下来的人竟是——

    文随汉是一个好杀手。

    好杀手是最懂得把握时机的。

    ——其实任何在社会上功成利就的人,都一定是懂得把握时机的人:不管从政从商都如是。

    文随汉亦如是。

    他知道雷纯所派来雷家的高手一定会为他出手护法——不过,单凭雷凹、雷凸与雷壹,却未必制得住何车、鱼好秋、孟将旅这几名老江湖、冲锋将。

    但是还有雷怖。

    雷怖不是,“六分半堂”请过来的。雷纯甚至不知道“杀戮王”雷怖已受到米苍穹的密令带同他的弟子,悄悄来到京城,并且,已加入了“有桥集团”。

    不但雷怖来了,雷艳也来了。

    当然,米苍穹是用了好一些适当的办法请他们过来的。

    像雷艳、雷怖这样在武林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太出名了、太难惹了,以致很多人都以为请不动而不敢碰。

    甚至不敢去尝试。

    米苍穹却不是这么想。

    他私下一早已把“富贵杀人王”文随汉请了过来,所用的条件,不过是:“你爹以前的官位有多高,你跟着我,保证至少高过他三倍,而且,你干杀人的买卖的时候,只要提防四大名捕,别的巡捕行差,决不敢惹你,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有这句话,文随汉就无条件向米苍穹效命。

    他要的就是这些。

    也只是这此

    ——只不过,却一直无人肯给予他这些,保证或保障。

    米苍穹一眼就看出他的需求。

    “六分半堂”只能给他钱。

    ——很多很多的钱。

    雷纯也刻意让他强。

    ——他也可以号令许许多多的“六分半堂”徒众。

    有钱和要强,只是一时的威风,到底,一个杀手杀人多了,更重视的是安全与安定。

    米苍穹允诺能给他这些,而且还笑眯眯的告诉他:“你暗里加入‘有桥集团’,只要不张扬,谁也不得悉。你可尽收两家茶札.我不到必要关头,也决不要你去跟‘六分半堂’作对。再说,‘有桥集团’目下跟‘六分半堂’并非在开战状态,所以,是友非敌,你也不算吃里扒外。你收了雷纯的银子,再来收我的金子,又何乐而不为之哉?你只要在重要关头,兹事体大的情节上,站到我这一边来,或者把要紧情报通知一声,那就是大功一件。跟‘六分半堂’,到底是贼,纵有蔡京作后台,也决不会把盗寇搬入庙堂当祭酒……”他像一个好心的长辈在教诲亲信子弟,句句都是为他好,字字都出自干好心似的,“蔡京毕竟不是江湖人。人在社稷,要屹立不倒,首先得要懂得心狠手辣,出卖朋友。

    所以他只是利用黑道,决不会让黑的变白,有朝一日能弃暗投明——因为这样一来,助力就会倒过来变成他的阻力了。我则不然,我老了。快要死了。我又是,嘿,嘿,嘿,一个老太监,我是真心在帮你们,我才不稀罕要什么利禄权位。你要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就会领会,而且特别顾恤你,待适当时机,你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了,不必再亡命武林,为人卖命了,那多好……”“当杀手,是要杀人的,但也要受法律制裁,给人杀的;”米苍穹那时是边嚼花生边跟他这么说,“我是因为跟你爹有交情,才好意劝你几句:当官的也是杀人,但杀得名正言顺.明目张胆,而且杀的人多的是哪,还可挟王命自恃,不畏法规呢!嘿嘿嘿嘿,杀的人越多,官做得越大哩……”文随汉听懂了。

    明白了。

    ——在江湖地位,他显然仍跟胞兄天下第七有一段差距,天下第七曾经投靠元十三限以壮实力,他为何不能依附“六分半堂”更壮声势?

    ——在庙堂官职,文张一殆,他原来的芝麻小官已前程似锈而下似锦,不当也罢,可是,文雪岸居然向蔡京靠拢,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已难及其背项,难道连当小吏也及不上这出身卑贱的家伙么!那么,自已真是白受父亲一番教诲,在自寒窗苦读诗书了!

    他当然不服。

    不甘心。

    ——你可以厚颜附从蔡京,我也投效米公公,看谁日后才是能覆雨翻云真经纶手!

    他一向不服天下第七。

    他们本来是胞兄弟,为何偏生就忍不下对方比自己更好的这口气,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也许,就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才会那么忍受不了对方比自己更有成就。

    不过再怎么说,文雪岸仍是他的兄弟。

    ——而今兄弟已落难,他该怎么办?

    他当然得要做他应该做的事。

    人生只有干他该干和想干的事才会有兴趣。

    不过,他知道这是一个“表忠心”的大好关键。

    ——事情好像是:文雪岸知晓了一些秘密,而这秘密足以威胁而个正当红大紫的“神枪血剑小候爷”方应看小公子的安危,是以,雷纯、狄飞惊等人对他势在必得。

    问题是:天下第七心狠、手辣、武功好,很不易对付。

    更难对付的是他的靠山:若公然打杀天下第七,就算真的得手,也定必召怒于蔡京。

    惹怒蔡京,不但在京城不能立足,只恐天下均无容身之地了。

    所以,要对付天下第七,得要等时机。

    至少,等到他“弱”了的时候。

    这样一个强悍的人,也会有“示弱”的时候。

    有。

    而今就是。

    39.为鱼辛苦为鱼忙

    他受伤了,他给人制住了。他已无还手之能。他看来最近已开始失宠于蔡京。而且,这个时候,动了他,至少做得干净利落,他的后台也只以为那是无情四大名捕那一伙,或戚少商、孙青霞“金风细雨楼”那一帮下的手。

    这是“对付”他最好的时机。

    文随汉当然不错过。

    雷纯派他来料理这件事。

    ——把天下第七设法带回来。

    然而文随汉也通知了米苍穹。

    他知道“有桥集团”比任何帮派、势力更“需要”天下第七这个人。

    因为文雪岸的存在,可以是毒药,也可以是解药。

    当时的形势虽然很紧急,但文随汉还是有“办法”,通知“有桥集团”的人来“参与”这件事。

    他跟“有桥集团”,一向有很“特殊”的联系方法——正如跟六分半堂也一样,总有许多秘密的联系网:有时候可能只是当街调笑一女子,有时可能是仰天打了一个喷嚏,有的时候却可能只不过是一只狗经过身边之际撒了一泡尿。

    对其他人而言,那只不过是一句调笑,一声哈欠和一泡狗尿,但对这些怀有特殊任务和特别身手的人物而言,却可能是价值连城的莫大秘密,杀人放火的恐怖指令。

    他知道,“名利圈”里一向有“有桥集团”的卧底,——不分昼夜,也不辞劳苦。

    “卧底”,是帮派势力间的一种必然存在的“恶瘤”,若不是有这种“奸细”.恐怕他要把讯息自“六分半堂”里即时传予。“有桥集团”的人知晓,也许真不容易。

    他混人了“名利圈”,就发现雷壹、雷凹和雷凸在那儿。

    对这三人在这里出现,他并不奇怪,但雷怖也在,并还比他先到,这就令他放心和震惊。

    放心是因为:既然“杀戮王”舀怖在,大势已定,大局已稳。

    雷艳和雷怖都是“江甫霹雳堂”里的绝顶高手,他们来了。

    就算只一个,天下有敌者已几稀矣。

    所以文随汉心中大定,另有计较。

    在武林中,知晓“杀戮王”雷怖和“破坏王”雷艳已入京的人极少。

    大家都以为这两员是雷家堡中,“延”字辈的两大高手,旱年以霹雳堂火器炸药中的“刀法最猛”和“杀戮最彻底”称著,后来则另创霹雳刀和雷霆剑名震遐迩,自成一派,立一代宗师。

    由于他们杀伤力奇矩,所以也使文随汉心中暗自惕怖。

    米苍穹曾对文随汉推心置腹地提过,要请这二大高手人京。

    文随汉以为不可能。

    老实说,他心里也老大不愿意这些人陆续进京。

    ——连雷雨、雷瑜这些高手都逐一来京,高手如云,有这些人在,自己这几下功架还有什么看头的!

    ——再这样下去,饭碗都得给他砸破了啦!

    他们都是一方之主,威震江南,桀骜不逊,称雄一时,只怕不易请得动;当时文随汉就表达了意见,“就算请得了也不易制得了。”

    “不是的。”米苍穹用一只手指在唇前摇晃着,表示他的话不对,“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有他的需求,他的欲望,不然就与死人无异。谁都有他的欲求,只分大小,求所当求,或不当求,如此而已,没有例外。朝相蔡京,权倾天下,但他还是贪财、好权,欲无止境。方今天子唯其独尊,但他还是有欲求的,他要漂亮的女人,也要天底下的奇花异石,又要长生不老,更要宝座安如泰山。——雷怖、雷艳也是人,是人就会有需求、愿望。”

    果然,米苍穹只派了他手上的大太监余木诗去了一趟“雷家堡”,告诉了米有桥可以给予雷艳和雷怖的利益,然后通知他们一个消息:“雷谕、雷雨,已分别来到京师,加盟‘六分半堂’,看来,雷无妄不久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米公公问你们:到底要跟雷郁、雷抑这些老古董苦守老死于江南一隅呢?

    还是要跟米公公共享富贵、共图天下?别忘了,连雷日、雷月加盟‘有桥集团’,也受到了十分的礼待,更何况你们二位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的绝世高手呢?”

    雷怖一听,毫不考虑,就加盟“有桥集团”。

    雷艳虽看似不甚热烈,但也口头上答允加盟一事。

    事后,米苍穹跟文随汉就那么说过:“是不是?没有人是可以完全不动心的。有的为公,有的为私,有的为义,有的为钱,有的为家,有的也许是为国为民,有的只为了自己。这些我倒是跟方小侯爷学来的。他告诉过我,世上有美女无数。有的令人见了,惹人怜爱,生起好逑之心。有的确是人间艳物,可望不可即,贵华自洁,令人不敢起押玩之心,只有仰仪之情,而自形偎陋。其实就是错的。世上哪个女人,到头来不是得成为人家的夫人、妻室的?就连公主、皇妃、小家碧玉、大家闺秀也不例外,更别提青楼艳妓、风尘侠女了。既要成为男人的妻房,就会给人干、让人操、任人摆布淫辱,光着身子让人呷戏,只不过,那个男人不是你罢了——但既然她可以任人泄欲,那个男子汉也一样可能是你。是的,没有什么女人是不能褒玩的,不可冒犯的。若有,那你是自己自讨苦吃罢了。正如我们养了一大批有识之士,手上有一大票人材,高手,常常要为满足,讨好他们而费煞苦心、费尽心力,但小侯爷就说过:咱们养了一大缸的鱼,啥了不起,漂亮、美艳、动人的、古怪的鱼都有,有的贪吃、有的嗜杀、有的坏脾气、就会翻缸倒盆的,咱们成天为鱼辛苦为鱼忙的,但就不要忘了,这些鱼是咱们豢养的,没有咱们饲喂,他们还真活不了呢!决不能让他们反客为主,转过来纵控咱们了!说到底,他们再恶再凶,也不过是一缸鱼、一条鱼!”

    文随汉听得心理明白了,但也有点奇怪。

    奇怪的是:米苍穹看来很欣赏方应看、而且听来他也不住提起方小侯爷说的这有道理、讲得那有高见的,但他却发现不管是雷艳、雷怖还是“雷公雷母”雷日、雷月、乃至年纪轻轻的就升为“大太监司”的“展魄超魂舒云手”余木诗,以及身为“御膳副监司”的那位“酒神醉妖摩三手”金小鱼,都是只见过米苍穹,只效忠于米公公——奇的是:方小侯爷到底去了哪里?怪的是:方应看不才是“有桥集团”的第一号人物吗?

    40.斯文鱼

    文随汉更明了的是:

    自己也只不过是他们所饲养的鱼缸里的一条鱼。

    而且,也是一条比较斯文的鱼。

    ——他毕竟下似雷怖的穷凶极恶,也不是雷艳的讳莫如深。

    ——他也不像余木诗深得信重,更下似金小鱼极得人望。

    他只是文随汉。

    他若要在“有桥集团”里站得住脚步,就一定得要有自己的特色,并且要利用自己的所长和关系,立下一些别人无可取代的奇功方可。

    这就是他“立功”的时候。

    ——雷怖既然来了这里,大概能镇得住楼下那几个煞星的了:他也不想与“用心良苦社”的人扯破了脸斗到底,温白二家两门联手,毕竟不好惹,而且最好能不惹便不惹。

    他趁孟将旅分神要掠下楼对付雷怖之际,急窜到十九号房门前,突然间,他觉得腿上的“箕门”臀上的“仙骨”、前臂的“温溜”、内臂的“肩负”、背后的“意舍”、颈下的“大抒”、胸前的“不容”、还有脸上的“左颧髓酸痛”等穴位,一齐隐隐作痛。

    他心里一数,一、二、三、四、五、六、六……正好是七处穴位。

    七道穴位都在痛。

    虽然,他没有看过孟将旅任何一拳、一击,但这看来斯文、淡定、温和、憨厚的盂掌柜的,那一轮猛拳、厉动,还是震伤了他的血脉,经络。

    ——幸好没跟这厮纠缠下去!

    他一掌震开了房门。

    ——其实,就算他不出手,那间房早已壁破门砸,内里情状,已大可一目了然了。

    正好电闪。

    房里有人。

    电闪雷鸣。

    如临大敌。

    这时候,孙收皮刚刚走。

    刚刚才走出房外。

    ——他仿佛连轻功也设施展,只是“如履平地”般地“行云流水”似的“走”了出去。

    叶告、陈日月和高飞都知道这人厉害,为之悸然。

    这时,楼下的格斗声传来。

    愈打愈烈。

    “小鸟”高飞对犹有余悸的叶告和陈日月道:“我看,今儿的事,很有点不妙。这姓孙的,是蔡京身边红人,所谓善者下来,来者不善,他大可得手,却自甘空手而回。”

    陈日月一晒道:“我看这姓孙的只是缩头乌龟,猪狗不如的老王八.他不过是怕我公子威名,不敢强来。”

    高飞横了陈日月一眼,“你家公子是名气大,但就算包青天跟前也一样有人敢杀人犯法。这孙总管来的不是好路,走的只怕更非好事。”

    楼下爆炸声迭生。

    叶告最喜欢听到别人对防日月抢白、奚落、语锋自然较倾向高飞:“看来,公子也意想不到,会这么多人去争夺天下第七这废料!”

    只听被上被褥里一声隐约冷哼。

    叶告登时双眉一竖:“怎么了!?不服气么!我老大耳刮子打你!信不?”

    “小鸟”高飞依旧眉头深锁。这人本来长得粗豪高壮,但偏打扮成浓艳女人模样,令人只觉突梯、突冗,如今一旦深思计议,还是让人脱不掉诡异、怪诞的感觉。

    “我怕他们来的不只为了这死不足惜的家伙……”“哦?”陈日月一向机伶,这句倒真的听进去了,“他们志不在此……难道还有更大的目标吗?”

    高飞沉重的点了点头。

    “那是个更重要的人了?”陈日月紧迫盯人的问:“那是谁?”

    小鸟高飞犹豫了一阵子:“这不好答。”

    陈日月并不放过:“是不便说?”

    “也不是。”高飞苦笑道:“你们也不是坏人。”

    “那是什么人?”陈日月发现对方不想说,就愈发要问个究竟,“有什么大不了嘛?

    说不定,咱师兄弟也可以帮点小忙,尽一尽力。”

    叶告忙道:“就算我们下一定帮得上忙,我家公子知道了,也一定可以为你们决疑解难了。”

    他自然也想知道,这一点,是两个小少年好奇的共性。

    所以就这一点上一定“共同进退”。

    高飞还是觉得很为难:“我不是不说……因为我也不肯定是不是那人……也不确定那人会不会出来……更不知道他已来了没有……再且又不知道他如何来……”这么多的不确定,两个少年不无觉得有些烦,只催促道:“那么,到底是何人嘛?”

    高飞正想说。

    却正好发现有人一手震开了门。

    ——还好还不是那个,“凄凉的老鱼!”

    这条是看来颇为斯文的:

    斯文鱼。

    ——斯文多败类!

    却不知来的可是个斯文败类?

    41.移移移移移移移

    文随汉看来很斯文。

    他的举止也相当文雅。

    他谈吐更是文质彬彬:“对不起,我以为没有人在里边。”

    小鸟高飞笑笑。他涂红唇,偏又满腮胡碴子,形象十分诡异,“我们都是人。”

    陈日月接口道:“但你却不是熟人。”

    叶告加了一句半嘟哝的话:“你大概也不是好人。”

    陈日月乖巧的笑道:“所以我们不能请你进来坐。”

    “我是来探病的,”文随汉往房里随目游运过去:“你们不是正有一位病人吗?”

    “就是因为有病人,”陈日月道:“所以,才谢绝访客。”

    “你们跟我虽不熟,”文随汉并不死心,“但你们的病人跟我却是老相好。”

    高飞道:“我的病人病得很沉重,最好是让他多歇息,不管哪门子的老相好,都不应该在这时去骚扰他,除非是想他早点归西。”

    “你不明白,”文随汉慢慢向前移步,“他可能不会同意你的看法。”

    高飞打了个眼色。

    陈日月到了床前。

    叶告挪步到了房的中间。

    高飞则迎向文随汉:“你又知我病人的想法?但无论他怎么想,他是我的病人,我有责任保护他。”

    文随汉前行的脚步放缓了一些,依然温和的笑着,“保护他是我的责任才对。”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兄弟。”

    “江湖人初识刚点头都会称兄道弟,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不,”文随汉正色道,“他真的是我的兄弟——同胞兄弟,正式算起来,他要算是我的哥哥。”

    此句一说出来,连高飞也颇为意外。

    “他真的是你的兄弟?”

    “就算我喜欢与人称兄道弟,”文随汉苦笑道:“也断不会喜欢自抑为弟,到处叫人做老哥吧”?

    他涩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在江湖上,也不算是无名之辈。”

    高飞抚着胡碴子:“你是文随汉?富贵杀人王文随汉?”

    陈日月偏首看看,又回首看看,忍不住道:“不像。”

    文随汉释然道:“我本来就不喜欢杀人,当然不像是个杀手。”

    陈日月澄清道:“不是你不像杀手,而是你长得富富泰泰、冠冕堂皇的,而你老哥却邋里邋遢,一脸猥琐肮脏的样儿.怎看都不像是一对兄弟。”

    文随汉笑了:“小兄弟你真有眼光。我也觉得不像。”

    随后叹了一口气:“谁叫他却真的是我的兄弟!我这时候撇下他不理,谁还会管他的事呢?”

    高飞忽道:“我劝告你还是不要管的好。”

    文随汉似吓了一跳,问:“为什么?”

    高飞说:“因为你会受到牵连。”

    文随汉笑了起来:“我本身就是个通缉犯,还怕受到牵连?”

    “你不怕”高飞严峻地道:“我怕。”

    “你怕我?”文随汉不敢置信他说,“我对你一直都很有礼,而且还十分讲理。”

    “我就怕既礼下于人,又大条道理的人:“高飞不客气的说,“这种人,笑里藏刀,就算翻面不认人的杀了你,也一样振振有辞。”

    “我不要杀人。”文随汉有点惋惜地道,“我只想见一见我老哥,问候他几句话,说不定从此以后就不相闻问。”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是小鸟高飞。”文随汉侃侃而谈:“就凭你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就算我背了他走,能走得了吗?”

    高飞笑了:“你的说辞很动人。”

    “不是动人,我说的是事实。”文随汉认真的说,“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该相信你自己。”

    “我不是不相信自己,”高飞虽然是个不易给说动的人,“我是不愿意冒险”。

    “冒险,啧啧啧。”文随汉大为可惜的道,“没想到名震天下的‘小鸟高飞’空有一身高来高去如人无人之境的轻功,竟然如此的胆校”“我不是胆怯,”高飞显然也是那种不太接纳别人对他的评价——任何评价,乃至赞美他的人,“你听听,楼下正打得灿烂哩!你若有诚意,又何必带一帮朋友来闹事,助拳?”

    “他们?啊不,他们不能算是我的朋友,”文随汉也侧耳听了听,知道楼下战斗惨烈,也听到了刚开始的一阵骤雨,正开始叩访京城的长街深巷,“至少,他们还不是我真正的朋友。”

    “哦?那么,听来,”高飞大力地拔了一根胡碴子,剔着粗重的浓眉,笑道:“你还有的是好帮手呗。”

    文随汉望着他,流露着一种同情之色,忽然改变了话题:“我知道你。”

    高飞倒没想到对方忽有这一说。

    “你本来姓高,但不叫飞。”文随汉又恢复了他的华贵、从容,“你原来叫亦桦。”

    然后他仿佛要重整他的思路似的,一字一句地道:“高亦桦。”

    大半的江湖人都有本来的名字,正如司徒残原为司徒今礼而司马废原名司马金名一样。

    高飞的脸色变了:仿佛连胡碴子也转为紫酱色。

    “你的武功过人,但你原来的兴趣,却是医道。”

    高飞没有说话。

    “你有意钻研高深的医理,但一般的歧黄之术、治疗之理,一下子都给你弄熟了、透悟了,于是,你想更进一步,就打起皇宫御医监所收集天下医学秘本的主意来。”

    高飞仍在猛拔着须根、胡脚子。

    “可是,龙图御医阁又怎会容得下你这等江湖人”?文随汉又嘟嘟叹道:“这主意不好打。”

    高飞不理他,没反应,但连陈日月和叶告都一齐听出了兴趣来。

    “不过,你一心学医,只好打了个坏主意。”

    高飞闷哼了一声。

    陈日月忍不往问:“什么主意?”

    他一向比较多嘴。

    也比较好奇。

    “他只好假装去当太监,图以御监身份,混入御膳阁藏经楼。”

    “啊!”

    “不幸的是,当时主持剔选太监入宫的,是个很有本领的人。这人一眼就看出了高大侠的用心和企图。”

    “——那怎么办?”

    陈日月忍不住问。

    “他真的把高大侠阉了。”

    “天!”

    陈日月一时只能说这一句,这次连叶告也忍不住忿然问:“可恨!那家伙是谁!?”

    “那也怪不了他,那是他的职责所在。”文随汉似笑的道:“他就是米公公。”

    叶告登时恍然。

    陈日月忍不住哼了一日:“这老阉贼!”

    “不过,毕竟是高大侠高来高去的轻功高明,只给阉了一半,趁米公公以为己无碍自去处理别的要务之际,别的太监制高大侠不住,还是让他‘飞’出了皇宫。”

    听到这里,两个少年才舒了一口气,再望向高飞的眼色。

    也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似是多了点同情,也添了些关怀,但却少了些先前原有的崇敬。

    “可是,到底,还是阉割了一半;”文随汉的话还未说完。

    “是以,日后,高大侠依然精研医理,轻功日高,声名渐隆,但还是心里有点……有点那个……所以,老是将自己打扮成女人一样……”这次,就连陈日月也听出了他的歹意,叱道:“住口!”

    文随汉笑了一笑,摆了摆手,道:“行,我可以不说。不过。

    你们房里的这位高大侠,心里未免有点那个……有异常态……”所以他既对女人没兴趣,也见不得人一家子团聚……”这回到叶告叱咤道:“你还说——!”

    高飞怒道:“你是说我心里有问题,才不让你见天下第七?”

    文随汉笑而不答。

    高飞叱道:“三小哥儿,你去解了那厮的哑穴,我们得先问一问那家伙,愿不愿见这专掘隐私的无行东西!”

    陈日月应了一声,到床边骄指疾点,要解除天下第七的穴道。

    叶告见高飞怒起来,忙劝道:“高叔叔,这可不值得为这厮……”忽听“格”的一声,想来陈日月已然照高飞吩咐行动了,他见阻也无效,就不说下去了。

    高飞几兀忿忿。

    ——好好的一个人,给阉了一半,过了这许多年,还给人旧事重提,并以此低估他的人格,自然难免郁愤。

    所以他扬声喝问:“这人是不是你的胞弟!?”

    只听床上传来有气无力、奄奄一息、阴阴森森的语音。

    “他从来不当我是他哥哥。”

    高飞冷晒。至少,他现在有一句话能把文随汉的高傲和信心打击了下去。

    “你愿不愿意见他?”

    这次天下第七还没回答,文随汉已抢着扬声说:“打死不离亲兄弟。——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

    高飞突目怒视文随汉,字字清晰的道:“姓文的,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怀什么鬼胎!你若不是如传言所说的已加入了‘有桥集团’,就是必然已遭姓米的国贼收买,要不然,你怎会知晓那么多内情!你们两兄弟都不是好东西!一个是煞星,一个是杀人王!

    一个投靠蔡京,一个依附阉党,各造各的孽,各有各的混帐!可别忘了,蔡京、王黼等狗官,最近可是摆明了跟阉党对着干!天知道你们一对活宝鬼打鬼!”

    文随汉听得笑下出来了,只冷不防待对方说完了才加插一句,像一记冷箭。

    “那么说,我刚才说的事情,都是真确的了——你的确是给阉割了一半,半男不女之身了!”

    高飞咆哮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飞身掠了出来。

    尽管文随汉早已料到高飞会忍不住突然出击、而且他也处心积虑要激对方出来,但高飞之快之疾,仍令他吃了一惊。

    情形几乎是:高飞身形一动,就已到了他身前!

    不,是眼前。

    高飞五指一撮,分左右飞啄他的双目

    ——且看高飞一出手便要废掉他一双招子,可见对他己恨绝!

    文随汉就是要高飞对他深恶痛绝。

    他就是要对方对他全力出手。

    高飞一飞,他就退。

    飞得快,退得疾。

    高飞说什么还是要比文随汉快上一截!

    文随汉退到走廊之际,高飞已追到门口,文随汉再退,背部就撞上对面房的墙上。

    他的背一靠墙,高飞的鹰啄子就“啄”了上来。

    他所贴的门房,真的是第十七号房。

    ——原来,十九号房对面真的是第十七号房。

    奇怪的是:刚才在楼下的时侯,鱼尾故意试探他的时候,偏把十七号房说成是十九的隔壁房,文随汉却不为自己分辩,到底为什么?他为何要隐瞒?

    也许,他是真的搞不清楚。

    或许,他也没真的上过楼。

    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而且,这肯定才是个最主要的原因。

    “喀隆卤连声,墙碎裂。

    那却不是文随汉震碎撞破的。

    文随汉只迅速移开。

    滑走。

    高飞突见强光扑面。

    他一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他心中迅速生起了一种感觉:

    他中伏了!

    ——敌人就一直潜匿于十七号房里,就等他靠近!

    他马上作出一种反应:

    移走!

    他身法极快。

    他急挪!

    疾移。

    这才移开,只觉身边“啸”地飞过了一件不知什么东西。

    他虽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事物,但肯定是一种很可怕、很锐利、而且也很光很亮很眩目的兵器!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一定有极大的杀伤力。

    但不管是啥东西,都已经给他躲过了。

    幸好他挪移得够快。

    够速。

    也够及时。

    他是避了。

    可是险境并没有过去。

    又听“嗖”的一声,一物既阴又寒,急劈他腰际。

    他怒叱了一声,全身旋转,当空打翻,飞转急闪!

    那森寒事物又险险的躲过去了!

    他虽无法断定那是什么东西,但却绝对能感觉到那是一件很毒辣、很恐怖、同时也很阴很寒很冷冽的利器!

    总算还是让他避过了。

    躲过去了。

    可是攻击并未完。

    攻袭再度发生。

    这次是剑。

    剑从后方刺来。

    一旦发觉来的是剑,高飞不禁勃然大怒:那斯文败类果然趁火打劫!

    他飞闪。

    急腾。

    身子倒挂,足下踉跄间一移五尺。

    剑刺空。

    可是剑愕上有二枚宝石,一红一蓝,飞射他的身前、身后!

    ——这才是后着!

    也是杀着!

    高飞无计,只有高飞。

    他冲天而起。

    他原来所立之处,急移飞升。

    那一红一蓝的“宝石”,打了一个空,却神奇地互相撞击后,爆出星花,再急射人在半空的他!

    高飞猛一吸气,再度腾移。

    他旋舞而起的裙子,终于滪飞了那两枚杀人的“宝石”。

    但闻“嘶嘶”两声,他的裙子各给打穿了一个洞!

    他这还没喘得一口气,身子正在急坠,但一枚如太阳般猛烈、一件如月亮般沁寒的武器,又递到了他的身前、眼前。

    他这时只好施出浑身解数,在完全不可能的状态中和死角里,又抽身、反身急移了两次。

    他这两次急移,大约只有两三尺余的翻腾余地,但已恰洽刚刚、险险避过了一刚一柔二道致命杀着!

    到了这娥顷之间,他前后背腹受敌,已总共“移”了七次。

    遇了七次险。

    ——也是七次都化险为夷。

    但他已力劲气荆

    ——再挨打下去了,他就要捱不住了!

    就在这要命的刹瞬间,强光又三度乍起!

    ——仿似于阳就在他那印堂间炸现。

    42.太阳在手

    太阳,好像就在那里。

    掌中。

    ——他正要把他掌中的太阳印在他的印堂上!

    高飞已气衰力竭,但他还是鼓起余力往上力冲。

    拔身而起——就像是上天派了一位无形的神它,一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之“拔”了起来一般,又像是那儿摆了一道无形的天梯,无形的绳索,将他一气提吊了起来似的。

    他现在已知道狙击他的人是谁了?

    手中有“太阳”的,叫做“雷日”,外号“雷公”,他的武器便叫做:“大日金轮”。

    ——乍现便发出灿亮金光的,想必是这人和他的成名兵器。

    另一人当然便是“电母”雷月。

    他们两人一向焦不离盂,秤不离砣。

    雷月的趁手武器当然就是“弯月冰轮”,刚才每出手即寒意侵人的,定当是这杀人利器了。

    这两人最近已来了京师,并且加入了“有桥集团”。高飞亦有所风闻。

    他却万未料到他们就住在这儿——这对夫妇斯斯文文、秀秀、怯怯的,没想到却是性子出名火爆、而且出手残暴出了名的“雷公电母”!

    其实,这也不奇:

    要不然,刚才文随汉为何要故意将错就错,把十七房就在十九房对面一事哑忍默认?

    他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同伙,才能一击得手。

    文随汉也不是一样斯斯文文的模样儿。

    ——他们好像天生就是好的伙伴!

    高飞追悔,已然无及。

    目前,他只有比快。

    ——只要他的动作比狙击手快,他就可以逃开一劫,飞升于上,居高临下,重新布署,作出应战,回气反击。

    如果狙袭者比他的身体更快,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虽然在这样屡遭突袭,遇上一次又一次,一波又一波狙击的情形下,以高飞的绝世轻功,依然可以躲得过这一击。

    ——虽然险,但仍可幸免。

    如果不是——

    不是文随汉在这时候仍加了一手、递了一招、落井下石、暗箭伤人的话!

    文随汉这时正返身往房里闯。

    叶告(铁剑)把守在门口,寸步不让。

    文随汉一冲近,就出手,便发剑。

    出手狠极。

    每一剑都又歹又毒,又恶又绝!

    他完全不予敌手有生机。

    他也一点都无视于叶告还是个小孩子。

    他甚至不把敌手当是一个人。

    ——也许,他只当面对他的是一只待宰的兽!

    不过,幸好,侥幸的是:

    叶告也够凶、够狠、够剽悍。

    他的一柄铁剑,不但一步不让,他简直是一剑不让、一招也不让。

    他本来就是“四剑童”中打斗最狠的一个。

    文随汉以为三招内可以把他放倒。

    可是放不倒。

    他又来二十招。

    叶告仍不倒。

    甚至不退。

    不让。

    不避反击。

    还反攻,足足反攻了十三招,十三剑!

    文随汉却在这时候,一俯首,背上一阵强弩响,三枚急矢,飞射了出去。

    叶告以为他射向自己,急跳开、猛闪躲,待他发现箭矢不是射向自己的时候,却已迟了!

    他毕竟是应敌经验未足。

    箭是射往高飞的。

    其时高飞正在飞。

    往上飞。

    无论如何,向上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地上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要把人和物吸回地上去。

    何况是向上“飞、

    向上本来就不容易。

    飞更加是一种冒险。

    飞得越高,看得起远,但也容易跌得越重。

    高飞正在全力拔起,忽闻弩响,三道箭矢,已至眼、跟、身前!

    好个高飞,及时在这完全不可能的情形下,在这完全不可能的时间里,以及以完全不可能的身份,颤了三颤,避了三避、移了三移!

    三箭击空!

    三矢擦过!

    险!

    险险!

    ——险险险,三次俱险!

    可是,避得过这三支要命的箭,他的身体难免也慢了一慢,缓得一缓。

    这一缓,左腿一阵刺痛。

    血光暴现。

    高飞情知不妙。

    然而寒风又起。

    ——这次是月光。

    阴而柔,寒而凛,但同样要命。

    高飞已负伤。

    重伤。

    他的人在半空,血如雨下。

    可是他居然还能憋住一口气,遇挫仍升,全力飞身扑向屋顶那一根横梁。

    不过,他身负重伤且失去平衡的他,身法难免跟跄,下盘破绽大现:这一次,血光再现。

    这次突然凉了一凉的是右腿。

    腿一凉,高飞的心也凉了一凉。

    他大喝了一声,一对大袖搐动了一下,然后,双手划动,就像在空中泅泳一样。

    说也奇怪,像他那么个彪型大汉,既穿着大金亮红裙,又梳着高髻辫子,偏偏又浓眉大眼,满腮髯碴子,且轻身功夫那么的好,这一切“特性”叠合起来,使他的人看来十分古怪、怪诡。

    如果说他的“形象”奇特、怪异,而今,他这大叱一声,看来则更古怪了。

    他明明势己荆

    力已衰。

    他先后受创。

    ——小鸟高飞,己飞不起。

    可是,就在他大叫一声之后,他整个人,都像骤泄气的球似的,骤变了体形,一下下,“瘦”了几乎一半。

    加上他双手划翔,就像鸟的一双翅膀一样,居然又能向上“飞”去,其势更速。

    他的一双腿还在溅血。

    血水簌簌的洒落下来,溅得剧战中的叶告、和守在身边的陈日月一身都是。

    叶告眼看抵受不住文随汉的狠命攻势了,只有大叫:“死阴阳怪,还不出手。要待何时?”

    ——“阴阳怪”当然就是陈日月,他一向认为陈日月是“阴阳人”,他也一向都瞧不起这“不阴不阳的东西”,而今竟扬声向他求救,可见情急。

    43.说时迟,那时快

    高飞正在高飞。

    流血的脚仍在淌血。

    他不用脚“飞”。

    而是用“手”:

    滑翔。

    他窜吐出一口元气、划拨双手之前,袖子曾经搐动了一下。

    那一下,说时迟,那时快。

    那一下便是“说是迟,那是快”。

    “雷公电母”,正得手、收手,他们已倏地收回了“大日金轮”、“弯月冰轮”,正拟作再度攻袭。

    而已,他们已真的出手:日月双飞!

    ——这一次,必杀高飞。

    ——高飞必死!

    他已负伤,“飞”不了的了!

    他们断没想到的是:

    高飞居然还能反击。

    ——在这负伤、惨败、狼狈的一刻间反击!

    他们知道、察觉已迟。

    说时迟、那时快。

    ——那是高飞的绝技:

    名字就叫“说时迟,那时快”。

    每次一发就是两口。

    高飞仗轻功成名,他的轻功纵术名为“千山鸟飞绝”。

    可是一个人能在武林中闯出名堂来,总不能只有靠轻功满山跑便成事了。

    他还有一门绝技:那就是“说时迟、那时快”。

    那是一种“暗器”,一发两枚,两支都作“鸟形”。

    它们的速度绝对比鸟快!

    ——这是“小鸟”高飞外号的真正来源。

    现在,这两枚“鸟”一般的事物,已在雷公电母一疏神之际,“嗖嗖”二声,一个打入他的肿骨里,一个打进她的背肌里。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

    不过,也“说时迟,那时快”的是:

    雷日、雷月在被击中的前一刹那,也作出了还击。

    他们手上的“月轮”、“日轮”也破空飞击,横空飞袭!

    ——日月并明,彩凤双飞,这雷公电母,“日月双轮”离手飞脱的一击,无疑也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这是生死关头。

    高飞拼命往上冲。

    他整个人就瘪了下来似的,就像一支箭矢,一直往屋顶上的主梁死钉过去。

    “名利圈”的屋顶本来就起得很高,如今看来,更是高,而且远,更且遥。

    好高。

    好远。

    好遥。

    ——太高太远太遥,以致高飞已支持不住了,顶不住了、憋不住了。

    他的气已用荆

    力也用罄。

    梁呢?——还在上面,虽然愈来愈近,但也像愈来愈遥不可及。

    然而寒光、白芒、风声、破空之锐响已在他脚下,呼呻而上。

    他已没有选择。

    他只有踢出双脚。

    “噗”“噗”二声,双轮给他踹飞,“察察”二声,钉在墙上、柱上。

    他只觉双腿一轻,两脚骤凉。

    血如雨下。

    血雨纷飞。

    “噗、噗”二响,他已双手抓住了横梁。

    毕竟,他已“抵达”主梁了。

    然后他双手一顿,身形飞荡,翻身上梁,只发现自己身躯奇轻无比,才发觉自己双腿已断!

    一条自膝、一条自踝,给日月双轮齐口切断!

    他先是不觉痛。

    可是很惊惧。

    ——乍然发现自己已失去了双腿的惊恐所产生的痛苦,甚至要比断腿对肉体上所造成的痛苦,还要来得快,来得深,也来得迅速。

    这一刹间,高飞知道自己己永远不能“飞了”。

    他没有腿了。

    他成了残废了。

    他只有双手紧紧的抓住横梁,紧紧的抓住,他的人便悬在木梁上,血一直吧嗒吧嗒的往下淌落。

    他的人也渐虚脱。

    他竭力敛定心神,凭着尚剩下一点清醒的神志,他先疾封了自己下盘几个要穴,先遏止住大量涌出的鲜血,本来还想要在未完全丧失意志之下,俯瞰房内的战局,却不意一眼却瞥见了,在远远的远处,许多房子的后面、许多巷子和沟渠的间隔下,一处高地上一棵大树的旁边,站了一个人,正远远远远的看了过来,还招了招手,算是招呼。

    这个人很奇诡。

    ——诡异得令人有点毛骨悚然。

    在“小鸟”高飞从此就不能再“飞”,因失血过多快昏死过去之前,仍依稀认得,勉强可以识别。

    这人正是那个蔡京的大总管。

    孙收皮!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他为啥这般熟悉了!

    他在这半晕不活里居然自茫茫脑海浮沉中想了起来,像在记忆的大海里捞起了熟人的一具浮尸。

    他记起这人应该是谁了!

    他是谁呢?

    不管是谁,也随便是谁,只要在此时此际此刻此关头,过来帮铁剑叶告一把,就算不能扭转乾坤,也必能强撑一阵。

    盖因叶告尽其所能,只差一点便能敌住文随汉了。

    但还是差一点。

    他快抵挡不住了。

    ——偏偏又无人过来助他一把!

    44.阴湿的男人

    我不能死!

    双手紧攥着“名利圈”上横梁的高飞,心中有这桦一声狂呼。

    本来,只要是不想死的人便一定想活下去,这点并不出奇。可是,在高亦样要活下去的坚持中,但还多加了这样一个强烈而鲜明的意志:他要活下去,才能把他今天所发现的事情,告诉他的朋友、同道、圈里的人……所以他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

    可是,能吗?

    叶告也要活下去。

    他快守不住了。

    他发现文随汉的剑怯自己倒不一定是抵不注敌不过,而是对方一旦出剑、开打,就大开大阖、大气大势、大劈大杀、大路大步,让他先失去了信心,再招架不注更陷入了险境。

    对方用的是黄金剑,上面镶满了宝石。

    ——要是别人,使这种黄金打镌且宝钻琉璃粉饰珍贵非凡的剑,最多只供炫耀、奢华、以显家世,多半都是只有姿势。

    无实际者,真正一流剑手,决不会把配剑装饰得像八宝箱里的玩意儿般的。

    可是事实上却不然。

    这个使黄金宝石珍珠剑的家伙,还衣饰华贵、金冠玉佩,美衣丰载,一点也不像是个为银子而杀人的杀手。

    然而,这人拿人钱财,不惜替人收买人命,得来的钱,就用来修饰自己。

    他一旦扰出黄金剑,一身金饰华服,粉敷俊面,蕊香熏体,踏青皂靴,他的信心全就来了,手里拿剑,腕底风雷,那种高人一等、傲视王侯的杀法和剑招,令叶告真的接不下来,应付不了。

    这时分,叶告好似不是输了武功,而是信心先凉了半截,所以,他知道久战下去,只怕要败,所以决定要仗剑冲过去,要用近身制穴法来速战速决。

    没想到的是:正是文随汉这等看似光明正大,而且风华、风流且风骚的剑法中,突然之间,他一甩剑穗,就如同小鸟高亦桦袖中藏有独门杀着“说时迟,那时快”一样,“啸啸”二声,发出二物。

    那是两条“虫”一样的事物,四边都是铁刺一般的毛!

    这两条“毛虫”飞射向叶告!

    叶告本已告不支,他毕竟年纪太小,没想到这个每一招每一式都冠冕堂皇的人,所作所为,大方高雅,全都只是他的掩饰,他真正下杀手的时候,他的对手往往就是因为迷眩于他的华衣包装下,而遭了他的道儿。

    他这手暗器,也有个名堂:

    “点点星星点点虫”。

    星光只是梦。

    高悬于空,炫人心目。

    虫才是真实的。

    要命的。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个外面堂皇高贵,内里阴湿龌龊的男人。

    叶告刚好要逼近敌手:这形同是送上门去!

    这二物来的极快!

    叶告已来不及闪躲避。

    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趴下!

    他说趴就趴,几乎是扑倒于地。

    他避得了这两枚“点点虫”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刹间,他只记得追命曾教过他:万一你来不及闪、来不及躲、更招架不来的时候,你在生死关头,不妨先对手把你打得倒下去之前而突然倒下去,倒得愈快愈好,愈突然愈好。因为敌人的目的只是想把你打倒、杀死,女果果你突然先倒了、先“死”了,他别的可能都能防着,这一下可大半防不着: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先求死,反得活。

    由于叶告年轻好胜,且骁勇善战,他很少与人对敌会落败,纵败北时也绝少用这种方式图存、求活。

    可是他现在他已没有选择。

    他只有扑倒。

    趴下。

    他还年轻。

    他还要活下去。

    ——一个人要是求死,首先是对他自己的生命不尊重,对他自己的存在完全否定,这种人活下去,已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叶告当然不是。

    他可不想死。

    ——他可还要跟公子无情相随千里不觉远,何况,他的“死对头”陈日月还没死,他又怎能先死!

    一击得手——还是不中,文随汉已无暇理会,他马上回卷剑穗收回了一对“点点虫”,然后转腰扭身:大步迈出,跨向床那儿去。

    陈日月手持着剑,面对他,似为他气势所迫住了,几不敢出手。

    文随汉举起了剑,自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让开!”

    陈日月没有“让开”.他只是怔怔的看着文随汉的剑。

    文随汉扬起了剑,就要发出了他的“官贵剑”高招:“滚开!”

    陈日月仍然拦在床前。

    不走,不退。

    文随汉连划三道剑招,连剑花也堂皇华丽逼人,他发出一声断喝:“给我滚!”

    这一刹间,他就出了手。

    不,他出的不是手。

    而是时!

    他全面吸住了陈日月的注意。

    然后出袭。

    猝然出击的是肘!

    他一时,撞开了陈日月。

    陈日月一移开,他就迅速地跳到了床边。

    然后伸手一扯,扯开了被。

    扯开了被,便看到了人。

    一个阴阴湿湿、龌龊龌龊的男人。

    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奄奄一息、吁吁而喘的天下第七,就斜躺在床上,以一双绿色的眼,有气元力的望着他。

    文随汉笑了:“你好。”

    文雪岸死气沉沉地道:“你好”。

    文随汉大声道:“你都有今天。”

    文雪岸垂死的睨着他,似已听天由命